「耶,這不是望月同學嘛。」
「是吉村啊。」
「你在幹嘛?」
「騎達可達摔車啦。」
對話大概就是這樣開始。我摸摸名叫瓦達利的牧羊犬,聊起學校啦朋友啦以及風浪板等等話題,又談到未來的事情,說我其實並不想念大學而想成為牧羊犬的訓練師,月光皎潔,吉村發現我膝蓋受傷,那尖尖的下巴說家人都去了清里高原只有自己一個人看家,問我要不要去她家消毒傷口。一來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就算有,達可達拋錨也去不成,於是去了吉村真理子家,膝蓋塗了消毒藥水後,她就讓我上了。我這是第二次。吉村真理子說她生理期剛過,可以射在裡面。結果射的時候,我腦袋裡想的卻是吉村真理子那個在演歌界一曲爆紅而發財的老爸到底在清里高原做什麼。
「那個,我希望你不要誤會,我們的關係突然變成這樣,我可是認真的,不只是玩玩而已。」
「可是吉村,妳沒落紅耶。」
「望月,因為你是第二個。」
「啊,是喔,吉村也是我的第二個。」
「別說出去。」
「說什麼?」
「比方你上過我,這種事情,別說出去啊。」
「說了也沒人會信吧。」
「反正我要你別說出去。」
只穿著胸罩的吉村真理子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可怕。雖然長相完全不一樣,可是感覺很像淺野溫子。我非常喜歡淺野溫子,所以就向她保證絕對不會說出去。吉村真理子並沒有染髮,書包和鞋子都很規矩,功課也很好。可是在路上巧遇之後才三十八分鐘就讓我上了。實在是搞不懂。在那之後我們出去了三次,地點是公園、喫茶店、還有自動網球練習場。在那裡聊南方之星、卡爾‧劉易士、淺野溫子、牧羊犬、以及風浪板等等話題。接吻也只有一次。可是她不准我把舌頭伸進去。也不讓我再上一次。「喜歡我嗎?」我問,可是她只回了句:「傻瓜。」實在是搞不懂。老哥、老爸和老媽聯合起來責備我,為了賠償那輛達可達,我開始打工。從昨天開始。在橫濱球場賣啤酒。櫻井、木村和狩谷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販賣人員忙得很,根本不可能看比賽。什麼鬼簽名鬼拍照,媽的,再提這種事我就揍人,一點也不了解別人的心情……吉村真理子朝我瞄了一眼。臉上帶著笑。「喂,下次什麼時候再讓我上啊?」我很想大聲這麼問,但也只能忍耐。
今天的比賽是廣島戰。鯉魚的吸客力僅次於巨人。鯉魚迷粗俗。巨人迷都是色鬼;老虎迷低能,龍迷無能;燕子迷變態;鯨迷都有病。我討厭職棒。這種運動最好能從地球上消失。這種想法,是我開始打工之後產生的。我第一次打工。實在後悔。這裡有四個夜間部高中生,這些傢伙實在有一套。巨人隊比賽時,他們可以賣完四到五趟。衝上樓梯去為客人服務。而且態度開朗親切。我就辦不到。光是聽到「喂臭小子擋住啦!笨蛋!」這種話,我就會火冒三丈。而且累死人。早知道就不賭氣跟老哥說「我賠總可以了吧」。用手指夾住千圓紙鈔可不容易,將啤酒倒入杯中而不起泡也很困難。
我的責任區是護網後面的指定席。鯨迷和鯉魚迷的人數大約是六比四,可是鯉魚迷的活力卻佔壓倒性的優勢。剛才跟我買啤酒的那對男女就是典型的鯨迷。那對男女的後上方是個精力旺盛的歐吉桑鯉魚迷。很會幹譙。年輕投手金澤次男的球被連連轟出,他就不停嚷著換人啦換人啦、叫他去洗澡啦、叫他去睏啦、叫他回老家吧、回老爸老媽那裡去啦、TVK正在轉播老爸老媽都在看吧真可憐啊、關‧根‧教‧頭!攆他滾啦。鯨迷男女一直緊咬嘴唇忍耐。男方不時喃喃念著諸如媽的、不能輸啊、快殺了他之類的。女方則緊緊握著男方的手,應些就是啊、過分、不要緊之類的。
有人叫我。
一個座位緊臨護網的小個子男人。身穿高級格子西裝燙了頭髮傲慢地一條腿橫搭在鄰座的男子要我坐下,說剩下的啤酒他全包了。四個座位的指定席只坐了男子和一個濃妝豔抹戴著太陽眼鏡的女人而已。指定席上掛著藍天音樂的牌子。「我叫吉村。」男子付了十三瓶啤酒錢之後對我說。「你還在工作,大概沒多少時間吧,慢慢倒啤酒順便聽我說,慢慢倒啊……倒第三瓶啤酒的時候我才終於發現。這人是吉村真理子的父親。我打算去告你,我都知道了,前天闖進真理子房間的是你沒錯吧?我上個月在安克拉治買了防盜用的紅外線拍立得相機,結果拍到你了,臉拍得很清楚唷……我倒啤酒的手開始發抖。吉村真理子的父親將第一杯啤酒遞給濃妝豔抹戴太陽眼鏡的女人,第二杯自己一口氣喝乾。戴太陽眼鏡的女人年紀並不是多大,卻有雙看起來像是老人的手。並非皮膚粗糙,是皺紋很多。左手中指和無名指帶著戒指。豔紅的寶石在球場的照明下閃閃發光。我不知道自己被拍到了。是吉村真理子主動要我凌晨一點去她房間的。那天下午我倆打了自動網球之後,到我經常光顧的一家酒館喝百威。「明明就還未成年,喝什麼美國啤酒啊!」我邊聽退休拳擊手的老闆嘮叨,邊死皮賴臉要求吉村真理子讓我上。店裡正在播放南方之星的新歌。「望月,你會打手槍吧?」吉村真理子問。
「那是什麼?」
「少裝,你打過手槍吧?」
「這種事怎麼能說。」
「噯,我想看。」
「看什麼啊。」
「想看射出來的樣子。」
聽到她說想要看我打手槍,我就勃起了。勃起後,吉村真理子真是越看越美。短褲下露出來的腿,形狀看起來實在太神奇了。現在想起來不過是普通的腿而已,可是有時看起來卻有如貘或是犀那一類外型奇特的怪物,大腿啦膝蓋啦腿肚子啦腳背和腳趾啦,彷彿都是我前所未見的,光滑細嫩而且令人莫名其妙就覺得心情很爽。想要撫摸她的慾念令我口乾舌燥,於是又點了一瓶百威。
「今晚我爸爸不在,媽媽又很早睡,你就從玄關翻進來,從廚房的凸窗爬上陽台,繞到裡面就是我的房間了。」
「然後幹嘛?就只為了射給妳看啊。」
「然後就讓你做嘛。」
「怎麼可能馬上又做。」
「年輕人沒問題啦。」
什麼爸爸不在,有紅外線拍立得咧,告我?這實在太過分了,這對父女都是怪胎,想到這裡我倒完了第七瓶啤酒。你叫什麼名字?戴太陽眼鏡的女人用卡地亞幫忙點了根無濾嘴的Pall Mall後,吉村的父親這麼問。望月?三丁目的望月?是喔,我最討厭上班族了,上班族老是邊喝酒邊發牢騷對吧?就這點惹人厭,我問啊,你是怎麼看待真理子的?愛她嗎?聽到吉村的父親這麼說,旁邊戴太陽眼鏡的女人咯咯笑彎了腰。笑的方式令人光火。可是,那個,是真理子邀我去的,倒第八瓶啤酒時我這麼說。是喔,那丫頭是這種女孩啊,搞不好是喔,跟我很像嘛,我連高中都沒畢業就從九州的鄉下出來混了。我是B型的,記得真理子也是B型,她媽媽是O型短大畢業規規矩矩的,不過她還是像我啊,算了,這也沒辦法,你今年幾歲?十七喔,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久留米Blues」剛出道,只賣了六百八十五張而已……戴太陽眼鏡的女人又笑了,吉村的父親開始將第三瓶啤酒嘩啦嘩啦倒進通道邊的溝裡。不過我還是要去告你,這種認真的處理方式是為了真理子好也是為了你好。戴太陽眼鏡的女人摘下了太陽眼鏡。是個薄唇的美女。看到吉村的父親把啤酒倒進溝裡,她嘟囔了一聲真浪費。妳別管,吉村的父親說著頭也沒抬繼續把啤酒倒掉。如果說我這個人浪費,一切跟我有關的事物就都是浪費啦,所以只要反過來想的話所有的東西就都不是浪費了,例如血親,子女就更不用說了……女人再次戴起太陽眼鏡,全然沒理會吉村的父親說了什麼。突然間,女人一聲尖叫站起來鼓掌。原來是山本浩二擊出全壘打。我討厭全壘打,吉村的父親說。我討厭悠哉悠哉慢慢跑的傢伙,跑得快的傢伙才美,光是看那些傢伙快跑就很愉快,啊,就這樣吧,來打個賭,我很喜歡高橋慶彥,如果那傢伙盜壘成功,我就不去告你,高橋應該還有三個打席吧,唉唉,啤酒不要了,剩下看你是要扔掉或是自己喝…… 摘錄自4月村上龍作品《跑啊!高橋》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