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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雖然不想一個人回房間,卻也無處可去。猛然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餐,但既然已經走到這裡,再折回車站也嫌麻煩。我無奈走進公寓,搭乘電梯到三樓,剛走出電梯,我便停下腳步。一個身穿米色大衣的人影靠著我房間的門扉站立。

  是霞,大腦在理性運作前如此辨識。

  當然不可能是霞;然而,那個人絕對是霞。為了解決自相矛盾的兩件事情,我用語言加以確認。

  「紫小姐?」

  她回頭。認出我,嫣然一笑。雖然用語言確認了,但人類歷史反覆三次的奇蹟,依舊令我混亂不已。我慢慢走近她。

  「怎麼了?」

  「因為你都不來呀。明明約好再來玩的。」

  「距離上次也不過兩個星期。」我笑了,「況且也不能隨便跟已婚女子見面嘛。」

  我不知是否該進房。晚上七點多。不是獨居男子帶已婚女子回家的時間,但她也不像別有居心。倘若提出變更地點的建議,反倒顯得心虛,我於是開門進房。我請跟著進門的她坐在餐桌的椅子。脫下大衣和夾克,手剛伸向胸口,我不禁苦笑。

  「怎麼了?」她問。

  「明明已經很久沒打了,但總是忍不住要找領帶。」

她笑著脫下大衣。

  「我來泡咖啡。」

  我替她掛好大衣,開始煮水。緩緩泡好咖啡,回到她面前。

  「好香喲。」

  將杯子擺在鼻子下方微微搖晃之後,她說道。

  「我以為你是喝即溶咖啡。」

  「咦?」

  「霞告訴我的。說在你房間喝過即溶咖啡。」

她噗嗤一笑。

  「霞第一次在你房間過夜那天,記得嗎?」

  「記得呀。」

  「霞在家是喝濾紙咖啡,公司有自動販賣機,因此很少泡即溶咖啡。所以,她不知道適當的比例,讓你喝了很淡的咖啡。霞是那麼說的喔。」

  最近才開始泡濾紙咖啡。」我說,「也許是因為霞不在,空閒時間太多了吧。我想是下意識地將多餘時間分攤在各種事情上。洗澡的時間也變長了,刮鬍子也從電動刮鬍刀改成用普通的刮鬍刀了。」

  她用手掌捧著杯子。左手無名指的戒指碰到杯子,發出叮叮咚咚的輕微聲響。

  「哪個對你比較重要呢?」她說,「當時活著的霞,還是如今死去的霞。」

  霞的存在與霞的不存在。我試著將當時的自己跟現在的自己比較,但我不知道。兩個都太重要了。

  她對沉默的我說。

  「對我而言,現在的霞比較重要。大學該讀什麼科系?內定的公司該選哪間?被男人告白時該怎麼辦?我迷惑時總是會想,霞這時會怎麼辦。我知道那些問題沒有正確答案。但對我而言,有正確答案。因為忠於霞的風格,就等於忠於我的風格。即使到了現在,偶爾迷惑時還是會想,要是霞會怎麼辦。可是,霞已經不在了。只要這麼一想,就覺得自己也跟著消失了,變得十分不安。」

  很奇怪吧。

  她的視線落在杯中,淡淡一笑。

  「發生什麼事了?」我問道。

  她將目光從杯中抬起。彷彿不知該作何表情,臉上掠過漠然的神情,最後又恢復成先前的淡笑。

  「他跟我提分手了。」

  「啊。」我說。

  「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辦了。」

  她用手按住額頭,閉上雙眼。

  「我想不用急著下結論。」我說,「對霞的死亡尚未理出頭緒。一大堆茫然無緒的東西漫天飛舞。等那些東西落到地板上,再去思考就好了。」

  「也許是那樣。」她點點頭,「不過他似乎不願意等,而我也不忍目睹那樣子的他。」

  「可是,妳愛他。是吧?」我說。

  「我愛他。」她說完,搖搖頭,「我自己也不確定了。喂,你現在還愛著霞嗎?」

  「愛啊。」我點頭。「非常愛。」

  「那麼,假使我是霞,你能愛我嗎?倘若就如他所懷疑,我不是紫,而是霞;倘若七歲那時替自己取的名字不是紫,而是霞。」

我跟她相互凝視。那就跟一年半前,凝視我的眼眸如出一轍。

  霞真的愛過你嗎?

  惡魔又在耳畔呢喃。假如不回答「愛過」,就再無任何理由說她不是霞。倘若遭遇意外的霞肩上也有一個惡魔呢?從意外甦醒,發現尾崎先生近在眼前的那一瞬間,倘若惡魔在霞的耳畔呢喃呢?擁有他的愛就趁現在。妳可以獨占曾經殷切期盼的愛。倘若惡魔如此耳語?縱使如此,還能斷言霞絕對不會迷惑嗎?

  惡魔趁勢繼續低語。

  霞真的愛過你嗎?真真正正地愛過你嗎?基本上,愛又是什麼?不就是當場萌生的幻想?那時淡而無味的咖啡,並非顧及你昨晚飲酒的身體。只不過她不知道適當的比例。而你卻誤以為那是她的貼心。你能夠肯定那種誤解僅此一次?你所謂的愛情難道不是誤解堆砌而成?當時兩人的對話,當時兩人的熱吻,當時兩人的肉體接觸,真的是你認定的意味?

  「別說了!」我說。「妳是紫小姐,不是嗎?」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張口欲言,又像改變了主意,臉頰再度揚起淡笑。

  「是呀。」

  她只喝了一杯咖啡,便拿起身旁的手提包。

  「我走了,抱歉。因為這種事也不知該跟誰說。」

  「嗯。」

  我跟她一起站起身。將她的大衣遞給她,穿上自己的大衣,離開房間。

  「這裡就好了,謝謝。」

  「沒關係,我送妳到車站。」

  或許是要推卻吧。她正想開口,話未說出就忍不住吃吃偷笑。

  「一直是這樣吧?」

  「啊?」

  「霞告訴我的。你總是送她到車站。」

  「啊,嗯。」

  「我取笑你捨不得跟她片刻分離,結果霞一臉正經地說應該不是。你只不過是紳士表現。」

  只不過是紳士表現。

  只不過是紳士表現?

  「我沒有那個意思啊。」我說。

  她突然轉過身,然後回頭對著佇在原地的我說。

  「送我吧,紳士先生。」

  我們往車站走去。

  對於跟家人同住的霞而言,隨便在我房間過夜也不好意思吧。夜晚,我們就這樣一起漫步到車站。

  咦?喂,你看。好奇怪的招牌。

  啊,這朵花,開了耶。

  那個歐巴桑,是不是有點胖?

  無論是路上看見的招牌、房舍庭院裡的花朵、商店的店員,明明是天天在看的東西,一旦跟霞走在一起,宛如看見全然不同的東西。自己平時走的道路,彷彿都變成特別之路。

  無 論是路上看見的招牌、房舍庭院裡的花朵、商店的店員,明明是天天在看的東西,一旦跟霞走在一起,宛如看見全然不同的東西。自己平時走的道路,彷彿都變成特別之路。

  只不過是紳士表現。

  說出那種話的霞,跟我並肩漫步時究竟在想些什麼?

  「哇,好怪的臉。」

  她衝向路旁某間房子說。原本意欲吼叫而跑出來的狗,看見筆直接近的她,略顯困惑地抬頭看著我們。

  「你的臉好怪耶。很可愛喲。」

她將手伸進鐵柵欄間隙,用力撫摸那傢伙的頭。霞也很喜歡那隻狗,經常這樣撫摸牠的頭,小狗也是像現在這樣一臉困惑地回看霞。

  啊啊,又是妳喔?

  小狗彷彿用那種表情避開她的手,踅回庭院深處的狗屋。

  「很不親切耶。你這樣也算寵物嗎?」

  小狗在狗屋前砰的一聲睡倒,彷彿在說「老子又不是妳的寵物」。

  「走吧。」

  我對她笑道,我們再度往前走。走到車站附近的老商店街時,我說道。

  「霞很喜歡那間中華料理餐廳。」

  「擔擔麵?」她說。

  「對。」

  「我聽霞說過。」

  她在店前面停下,透過玻璃門往店裡瞧。考慮一會兒,接著取出手機打電話。一言不發地切斷手機,她對我說道。

  「晚餐呢?」

  「還沒吃。」

  「要不要去吃?」

  「我是無所謂,可是,尾崎先生呢?」

  「剛才撥電話回家,好像還沒回來。」

  「手機呢?」

  「沒關係。這種時間,一定吃過了吧。」

  在她的催促下,我們並肩走進那間中華料理餐廳。平時應該有更多客人,但儘管是晚餐時間,店裡卻只有兩組客人。「歡迎光臨。」老闆向我們招呼,指著吧台的位子。

  「喝水?還是啤酒?」

  老闆問完,她說道。

  「是啊,來一瓶啤酒。」

  可以嗎?

  她詢問似的看著我,我點點頭。

  「馬上來。」老闆應道,從身後的冰箱取出瓶裝啤酒,打開瓶蓋。

  「然後,再來兩份煎餃跟擔擔麵?」老闆問道。

  「嗯。」我向老闆點頭,對她說道:「我們一直是叫那些東西。」

  「我聽過。」她點點頭。

  老闆聽見我們的對話後略顯困惑,摸了一下從前額禿到頭頂的頭皮。

  「欸?妳不是平常那個小姐?大叔認錯人了?」

  「沒有認錯。」她笑了,「就是平常那個小姐。」

  「就是嘛。就是上次誇獎咱們擔擔麵的小姐嘛。」

  老闆鬆了一口氣說。

  「以前不是常常一起來?可是,最近都只有他一個人偶爾來,  大叔還很擔心小姐怎麼了呢。他跟小姐不同,妳看,是不是凶巴巴的?大叔膽子小,所以就不敢問了。」

  「餃子跟擔擔麵,已經點了喔。」我說。

  「妳看,就是這樣吧?」老闆對她皺眉,「是是是,現在開始做了。」

  老闆轉身開始做菜,她一邊偷笑,一邊替兩個杯子斟滿啤酒。我們下意識地相互碰杯。

  「霞很幸福呢。」她說。

  「是嗎?」我說,「但願如此。」

  「一定很幸福的。」她說。

  「謝謝。」我說。

(摘自本多孝好 《深夜的五分前 side B》常純敏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