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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很不錯的人啊。」

  找不到其他話題,我盡量若無其事地說。霞小姐應該是想微笑,然而顫抖的嘴唇違背她的意志,不允許她那麼做。

  「別那麼說。」

  霞小姐強忍顫抖的嘴唇說。

  「是啊。」我說,「抱歉。」

  視線移向響起的歡呼聲,夥伴們追逐著一個來回奔跑的男孩,帶著黃色手套的守門員男孩,悔恨交加地踢著球門裡的球。

  「什麼時候發現的?」

  霞小姐一字一句地問。

  「什麼時候呢?」我一邊想一邊搖搖頭。「不知不覺。仔細一想,很多事情都豁然開朗。」

  「很多事情?」

  「霞竟然會向陌生男子搭訕呀,霞竟然會邀請只知道名字的男人約會呀。」

  意外察覺自己的話語挾帶怨氣,我吸了一口氣才又續道。

  「另外就是餡餅跟奶茶。」

  「什麼?」

  「選購訂婚禮物之後的餡餅跟奶茶,妳點餐時考慮了很久。」

  「是嗎?」

  「是的,當時沒有多加細想。可是,聽完前因後果以後,我稍微想了一下,為什麼餡餅跟奶茶要考慮那麼久?妳說已經放棄對抗基因,既然如此,直接點自己想吃的東西就好。可是妳考慮了很久,甚至取消了第一次點的東西。所以,不由得認為妳雖然決定放棄,但仍殘留某種無法割捨的東西。我於是稍微推敲那是什麼。」

  即使因為兩人終究相同而放棄,但仍殘留某種無法割捨的是什麼東西?假使相同,為什麼尾崎先生的訂婚對象是紫小姐?霞小姐也捫心自問好幾次了吧。為什麼不能是自己?那種事情當然不可能有答案。因為不可能有答案,霞小姐才決定變成不同的自己。為了跟紫小姐有所區別,改變服裝跟化妝的喜好,甚至開始游泳。為了讓紫小姐發現那種區別,帶著我去挑選她連想也想不到的禮物。事情被揭穿後,就讓我假扮情人。

  「你覺得他們發現了嗎?」

  「尾崎先生應該沒有發現吧,紫小姐我想也沒問題。妳覺得呢?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嗎?」

  霞小姐猶如在追溯先前的回憶,緊閉雙唇凝視半空。

  「不知道。覺得她應該有所發現,又或許是我多心了。不知道。」

  霞小姐跟剛才一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搖頭低喃。

真希望可以就此消失。

  「真希望可以跟這份感情一起自這個世界消失。沒有誰會困擾吧?因為這份感情、這副身軀都有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存在。」

不知該如何回應霞小姐的低喃,我們暫時默默靠著校門。夕陽西沉,直到無法辨識孩子們追逐的足球方向。只剩下數個相同形狀的人影四處奔馳。

  「從何時開始的?」我問。

  「三年前。」霞小姐說。「三年前,他們開始交往,然後紫介紹給我認識。以前也會互相介紹男朋友。因為是雙胞胎吧?我們的喜好很相似。以前紫交往的對象,我也會有一點好感,可是,那種事以前從未發生。」

  霞小姐勉強微笑。

  「第一次見面時,等待的時候,紫有點遲到。約定的車站前面人潮洶湧,可是,我一眼就認出他了。從很遠的地方,一眼就認出他了。他一時把我誤認為紫。看見我走近的那一瞬間舉起手來,爽朗地笑了。我一看見那張笑臉,就喜歡上他了,沒來由地喜歡上他了。真的立刻僵在當場,有種想要哭泣的感覺。好想永遠待在那張笑臉的旁邊。可是,我在下一瞬間就失戀了。」

  因為,他是紫的男朋友,我不能喜歡上他。

霞小姐無力地低語。

  「所以,我後來就盡量避免跟他見面。但那樣卻引起反效果。紫以為我討厭他,認為只要我多了解他,就能夠知道他的優點,不斷強迫我跟他見面。因為無法推託,見了幾次後來就一點一點地……」

  嗯--或者只是我想見他呢?霞小姐低語。

  「有時是三個人見面,有時是跟他帶來的朋友四個人見面。可是,我的眼裡只有他。不管再如何撇開目光也沒用,只好拚命挖掘他的缺點。但是用再惡劣的眼光看他也沒用,越是見面,就越喜歡他。」

  我試著想像連續三年思慕著一個近在身旁--但伸手也絕對無法觸及的人。然而卻無法揣摩出一個大概。

  「天下男人何其多。」

  我說著自己也覺得愚蠢至極的話語。

  「我知道。」霞小姐點頭。「我知道。可是,遇見他以後,就再也沒有出現令我心動的對象。即使沒有特別心動,也曾經試著跟其他人交往,心想交往以後或許會產生好感。甚至跟其中兩個人達到接吻的階段,但還是不行,完全沒有心動的感覺。就算接吻了,既不幸福,也不寂寞,只不過讓自己更加悲慘,所以,就停止做那種事了。最近這三年,都沒有跟別人上床。」

語聲霎止,下一剎那,霞小姐的頭已靠上我的肩膀。

拜託。霞小姐維持那個姿勢,對著地面呢喃。

  「這三年來,對誰都說不出口,甚至對自己也是。所以拜託,現在靜靜聽我說。我喜歡他,非常喜歡,喜歡到快瘋了。想要跟他接吻,想要被他擁抱,每天、每天都在想那些事。如果可以讓我實現願望一次,就算隔天死亡也無所謂。我喜歡他,好喜歡他。」

莫可奈何地喜歡。

  或許想要哭泣,然而霞小姐並未流淚。可能是哭不出來吧。正因為哭不出來,所以痛苦不已。我留意不要晃動霞小姐額頭抵著的肩膀,宛如一無是處的稻草人般佇立不動。霞小姐終於移開額頭,輕語道:「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霞小姐雙眸緊閉,用手覆蓋眼瞼。

  「我不大對勁。」

  霞小姐倚著校門。

  「我一定是哪裡不對勁。」

  遮著眼睛,倚著校門,霞小姐一動也不動。我走向道路斜對面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熱紅茶。牽起她沒有覆蓋眼睛的手,讓她握著紅茶。霞小姐睜開眼,看著手裡的紅茶,向我道謝。

  「絕望的戀愛啊。」

  霞小姐啜了一口紅茶說道。

  「即使他厭倦紫,跟她分手,下次交往的女人,全世界可能性最低的就是我。相同五官,相同身體,相同性格,相同基因。如果討厭紫,就一定會討厭我。在他剩餘的人生中,就算跟紫分手了,也唯獨不可能跟我交往。」

  霞小姐自嘲般地笑了。

  「那也未必盡然吧?」

  儘管這種說法非常消極,極度自我安慰,但無言以對的我仍開口說道。

  「例如紫小姐厭倦他,但是他依然喜歡紫小姐,下一個交往的對象說不定就是妳。」

  霞小姐橫眉怒瞪了我一眼,但旋即垂下目光,無力地說。

  「你說得真過分。」

  「我知道。」我說,「不過,也有那種可能性。而那時,妳也可能不介意。」

  「不介意?」

  霞小姐再度瞪著我,這次沒有垂下目光地說。

  「當然不介意呀。就算叫我紫,也可以原諒他。要是那樣就能待在他身旁,我樂於讓他叫我紫喔。我可以扔掉所有衣服,換上跟紫相同的服裝。」

  「既然有此覺悟,事情就很簡單了。」

  「哪裡簡單了?」

  「只要殺死紫就好了。」

  霞小姐咬住下唇,用力闔上雙眼,最後睜開眼睛,挑釁地盯著我。

  「你以為我沒想過?」

  「妳應該想過。」我說,「可是,紫小姐還好好活著,甚至訂了婚。妳無法下手殺死紫小姐。」

  「所以又怎樣?」

  「所以只能放棄。」

  我制止意欲發言的霞小姐。

  「因為辦不到,所以就算要說謊、假裝,都只能放棄。只要繼續說謊、假裝,哪天也許就會習慣。不然妳要現在去殺紫小姐嗎?如果要不在場證明的話,我可以幫妳作偽證。」

  霞小姐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那種事,當然辦不到。

  霞小姐一面低語,一面搖頭。

  當然辦不到。

  當然不可能辦到。可是,對於她而言,那或許是必須化為語言,加以確認的真實感情。倘若不對自己說「那當然辦不到」,或許渴望中的自己會存在某處。這是多麼悲切的低語。

  「沒問題的。」我說,「人不吃飯會死,但沒有人因為無法成就戀愛而死。」

  「是嗎?」霞小姐說,「唯一因為無法成就戀愛而死的動物不就是人類嗎?」

  「就基因上來看,人類跟猴子的差別不大。那句話是妳自己說的。有因為失戀而死的猴子嗎?」

  霞小姐不知該露出何種表情,所有感情自臉孔消失。霞小姐閉上雙眸,緩緩地喝下紅茶。然後,非常艱辛地嫣然一笑。

  「是啊。」

  所以呢?霞小姐彷彿趕在笑容消失前續道。

  「所以具體而言,該怎麼做才好?無論是說謊或假裝,為了佯裝放棄,要怎麼做才好呢?」

  「現在到我的房間。」

  霞小姐眉心瞬時揚起警戒心,我接著說。

  「把行李放在我的房間,一起去吃飯。因為不吃飯的話,不論是人類或猴子都會死亡。要是死掉了,也沒辦法佯裝放棄。」

  「嗯。」警戒心自眉心解除,霞小姐點點頭,「然後去吃飯。了解。」

  「之後可以喝一點小酒。說謊是需要氣勢的。」

  「嗯。」霞小姐點頭,「喝酒。知道了。」

  「有了一點氣勢後,試著把我當作男人來看。用稍微寬大的心胸來看。」

  「寬大的心胸?」

  「任何人都沒有缺點,有的只是特徵。就是那種心胸。」

  「寬大的心胸啊。」霞小姐說,「知道了。」

  「接著將看到的特徵當作優點,試著變換成可以對顧客宣傳的台詞。」

  「顧客?」

  「為了讓妳推銷自己。」

  「推銷啊。」霞小姐說,「原來如此,推銷。」

  「結束推銷後,妳返回我的房間拿行李。我會送妳回家,在路上訂好下次約會的時間。」

  霞小姐似乎在思考那個順序。

  「喂,你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勾引我?」

  「都一樣啊。對於男人而言,安慰女性跟勾引女性沒什麼差別。只有人類跟猴子的差異。」

  「是那樣嗎?」

  「就是那樣。」

  「換言之,剛才就等於在勾引我囉?」

  「嗯,是吧。」

  「我可以說句話嗎?」

  「可以。」

  「我聽過的泡妞台詞裡,那是最差的唷。」

  「不過很有效吧?」我說。

  「是呀。」霞小姐點頭,糾正道,「或許是那樣。」

  「或許是那樣。」我說。「目前那樣就夠了。人類跟猴子都是朝著未來的可能性生存。」

  「或許是那樣。」霞小姐說。

(摘自本多孝好 《深夜的五分前 side A》常純敏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