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讓：

看你的信實在是有趣得緊。想不到的，友箏竟然不喜歡學校嗎﹖

颶風過境，維吉尼亞州有不少重災區，樹倒屋毀、停水停電。我們的維也納小鎮倒是還不錯，水電供應充足。鄰居的大樹倒在草地上，沒有砸到房子已經是萬幸。 J和好幾位男士因為風災不必上班，就趕過去幫忙，將大樹鋸成木柴，剁了起來，給整條街添了些田園風味，竟是因禍得福了。

學校停課兩天，我想，也許安捷想回家住一晚，趕快清了一堆大蝦，準備給他加菜。哪裡想到，他打電話回家，先是問了災情，知道我們都健在就很踏實，順便告訴我，雖然停課，他依然準備待在學校裡，說是有一篇報告要交，必須稍稍用功一下。這重要的報告甚麼時候要交呢？他說，十月中旬。還早得很，不急嘛。他笑笑說，他的數學教授是一位怪傑，提出的課業題目十二分有趣，他很想仔細作些準備，把報告寫得漂漂亮亮......看我失望得可以，J打趣說，這麼棒的大蝦，我們兩人吃，鐵定吃得十二分過癮。安捷完全沒有嫉妒之心，很紳士地道別之後就掛上了電話。

這一晚風狂雨猛，電視新聞播報員一再警告大家，沒有絕對必要，請好好的待在家裡不要到處亂跑。我只好下定決心，踏踏實實坐下來老老實實校書。書房外面，風聲雨聲，聲聲入耳，校了十幾頁，這才漸漸進入狀況。其實，我在想念安捷。十七年來這是頭一回，惡劣的天候，他竟然不在家﹗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淋到雨，我也不知道大學食堂能不能提供熱氣騰騰的可口飯菜，在這種隨時可能停電的日子裡。我只知道一件事：安捷一如既往熱愛學校，喜歡做功課，對課業永不厭倦。十五年來，竟然沒有改變。

這不是童話。安捷一歲半進入聯合國國際學前學校，那時候，學生的家長、保姆、司機、保鏢都得乖乖坐在一個大房間裡等待孩子們「下課」，課程長達三小時，課程中如果出現意外，比方孩子「攻擊」了小朋友之類的，大人必須馬上將孩子帶回家管教。我極其珍視那三小時的靜坐，可以好好看書寫字。有一天下課的時候聽到孩子們歡聲大叫，原來是老師終於答應了孩子們的請求，給他們一個題目，請孩子們做「作業」，孩子們齊聲歡呼：「Homework! Homework!」什麼樣的作業呢﹖畫一張圖﹗在蹦跳著的孩子們中間，我看見安捷興奮的臉，閃閃發光的眼睛。他們是那麼熱烈地要求著要做功課啊﹗

那是多麼美好的一個晚上啊！安捷那樣認真地、一筆又一筆描摩他心裡的紐約，那些高而直的線是他對巨大建築物的強烈感受吧？那些藍色的星星是他在小床上憑欄遙望，離他最近的美麗吧﹖讓我讚嘆不已的是他一絲不苟的態度，畫了一張又一張，直到滿意為止。孩子第一次的課業啊。老師在畫上貼了那麼大一個「笑臉」，表示讚美。安捷幸福的表情，我現在都記得。

小學一年級，老師出題「Life」，安捷畫了一個「火山」，濃煙滾滾，山兩側有兩棵樹，靠近濃煙的部份已經焦黑了，另外半邊卻長滿了綠葉。老師將這份作業張貼在學校走廊裡好久。老師也曾經含淚跟我說：「孩子的心裡竟然有著那麼強烈的意念，怎麼不讓做老師的心生警惕呢？」

那時候，我已經知道，安捷必然是一個好學生，他在受教育的過程裡不斷「按摩腦細胞」。課業如同競技場，大家在一個共同的範圍裡各自表現，用功、用腦子、舉一反三的程度不同，效果不同，其過程本身就是學習與成長啊﹗

哪一個孩子不喜歡游戲呢？安捷當然也喜歡，但是他最有興趣的是怎麼樣能夠「改善」某種玩具，讓它們更好玩更有趣更吸引人。現在他對各種類型的電動玩具也有成套的改進意見。

上個週末，我和他一塊兒去書店，順便問他宿舍裡的情形，他微笑說道：「你知道，大學生活裡最被大家津津樂道的，就是可以任意髒亂而沒有人管。我和卡文的房間裡有最好玩的X-BOX 、PS-2和電腦游戲，所以常常擠滿了人。他們走的時候會丟下臭鞋子、髒襪子、汽水瓶、沒有吃完的PIZZA、錢包和眼鏡。我在門上貼了一張安民告示，要求每一個進入我們房間的紳士注意衛生，並且嚴格控制他們滯留的時間。」

「有沒有用呢﹖」我問。

「有啊，現在『亞當樓』情況大大改善了呢。」安捷笑得很神氣。「噢，差點忘記，我交到一個有意思的朋友，我們可以下圍棋，拿著黑白子大戰一番。」

課業加電玩加圍棋。腦細胞的按摩無休無止﹐這學校風景夠精彩了。

我還有甚麼可說的，只好舉高手臂，輕拍他的背，意思是囑咐他注意勞逸結合啦。 至於他「寫書」的故事，就留到下次吧。

祝福。

韓秀

摘自張讓˙韓秀《兩個孩子兩片天》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