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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格小說開始前的漫長故事(一)

在長島

是我還在美國高中讀書的時候,追溯記憶,那時,我應該是十一年級生──也就是日本高中二年級的學生。比我大兩歲的姊姊奈苗已經升上了波士頓的音樂學校,位於紐約郊區長島的家裡,只剩下父母和我三個人。父親是一家日本公司派駐美國的駐員,我們舉家隨父親離開日本來美國已經四、五年了,但可悲的是,我始終無法融入美國的生活,也不習慣英文。雖然美國夏季來臨時,太陽簡直要把草皮都烤焦了;冬天報到時,飛舞的雪花會把人的睫毛都凍僵,但我只有肌膚感受到美國四季的嚴峻,卻對自己生活在美國完全沒有真實感。


回想起來,當時的我,有三個世界。


第一個世界,是和美國人共同生活在的高中世界。在那個世界,我只是行屍走肉。早晨八點過後,我因季節的不同而穿上無袖洋裝,光腳穿鞋;或是穿著連帽大衣配海豹毛長靴的小小身體,走進掛著星條旗的紅磚建築的玄關。下午三點過後,又一身相同的打扮從學校裡走出來。那就是我當時的生活。我突然被丟進一個在日本完全難以想像的環境中,憑著青春期少女特有的頑固,在努力讓周圍人接受自己之前,就先封閉了自己的內心。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消失了。


第二個世界完全相反,是只存在於我腦海中的世界。我生活在美國的真實感越淡薄,這個世界就越豐富。母親在姊姊奈苗就讀音樂學校後,就去曼哈頓一家日本公司上班。我放學回家後,從閣樓到地下室,都是我一個人的天下,更豐富了我的第二個世界。我坐在客廳沙發的角落,打開罩著鵝黃色絲質燈罩的薩摩燒(譯註。日本鹿兒島產的一種陶瓷器)台燈──那是凡事都崇尚日本風格的我,央求母親把在曼哈頓的「高島屋」買的花瓶改裝而成的台燈,如今,在沙發的左右兩側各放了一個──,讓從日本帶來的那條名叫黛拉的長毛牧羊犬躺在我的腳下,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我可以盡情閱讀雙親為兩個寶貝女兒特地從日本帶來的日本近代小說。不知不覺中,我的腦海裡充滿了深褐色的日文,我用整個身心愛上了自己不曾生活過的日本那個年代,做著春秋大夢,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可以回到那個已經不復存在的日本。當然,我的腦海裡並非完全沒有其他事的影子。


比方說,還有不知道誰在什麼時候買的,內頁的角落已經泛黃的文庫本翻譯小說;車站前那兩個冷清的電影院正在上演的電影,因為我沒辦法完全聽懂英文,只能揣摩劇情大意;還有,偶爾會坐母親開的車,盛裝去大都會歌劇院觀賞芭蕾和歌劇;父親從日本買回來的懷舊 LP 唱片,以及大家回日本時帶回來當作紀念品的日本流行歌曲唱片。


週末,當父母在家時,我就把自己關在小房間裡,獨自永無止境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在這個世界裡遨遊。我覺得,人生所有美好的事、有趣的事、戲劇性的事,都在未來等待著我。如果以一言蔽之,就是青春期的內心世界──「藝術」和與「藝術」相仿的各種媒介形成的青春期的內心世界,但因為身處異鄉的關係,我腦海裡的那個世界更增添了幾分鄉愁;也因為缺乏同齡的朋友,使這個世界產生了幾近滑稽可笑的時代偏差;更因為孤獨,讓我在這個世界越陷越深。我讓原本內向的性格發揮得淋漓盡致,沈溺於這個世界。


如果我只有這兩個世界,我的精神狀態一定會失衡。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我還有第三個世界。那是我和父母共同生活的世界,主要是日本人的大人,尤其是和父親工作相關的日本大人們所生活的世界。雖然我只是父親的附屬品,但他們對我很寬容。最值得慶幸的是,我可以用最喜歡的日文和他們溝通。然而,我無法相信這個世俗的世界是自己的一部分。因為,我身為上班族之女,雖然聽慣了「總公司」「單身漢」「出差」「客服部門」「所長」和「當地錄用」之類的字眼,但對一個整天捧著文學氣息濃厚小說的文藝少女而言,內心完完全全排斥這一類的詞彙-描寫上班族的小說中氾濫的詞彙。父親雖然身為上班族,卻對自己是上班族這件事充滿詛咒,父親的這種想法或許傳承給了姊姊和我。雖然我們的一切-不輸給班上大部分都是生在有錢人家的同學的衣服、經常有機會吃到的豪華大餐、雖然在美國很普通,但比日本的家大一倍的房子-也就是所有的衣食住都來自這個世界,我卻在無意識中,對這個世界不屑一顧。

在這個世界裡,我只是個聒噪的小女孩,甚至可能露出幸福的表情。然而,這個世界太平淡無奇,太世俗,太平凡了。


--未完待續

摘自水村美苗八月新書《本格小說(上)》

※ 6 月 22 日 本格小說開始前的漫長故事(二)續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