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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格小說開始前的漫長故事(二)

東太郎的名字就出現在這第三個世界。


一天晚上,當我們全家三人在廚房旁邊,名為早餐室( breakfast room )的小房間裡吃晚餐時,父親提到了這個名字。這件事之所以會留在我的記憶中,是因為父親用了「私人司機」這個陌生的字眼。

在提到父親的美國朋友雇用「私人司機」的話題時,出現了東太郎的名字。 當我被這個不可思議的字眼吸引而抬起頭時,看到父親熟悉的臉龐出現在早餐室熟悉的壁紙前。

-私人司機?
母親似乎也覺得納悶,看著父親反問著。
-對,是亞特奧德自己花錢雇的,那司機就住在他家裡。

父親說完,把自己的餐盤向前推,代表他已經吃飽了。父親常在騰出的空間,攤開《紐約時報》,或是放好幾個咖啡色或透明的瓶子,吃一些我這個十幾歲小女孩,根本不想了解其功效的營養補充劑。

我仍然對「私人司機」的字眼充滿好奇。 不同於面向太平洋的加州,位在大西洋畔的紐約,自古以來就很少有來自遠東地區的移民。我身為紐約駐員的女兒,所看過的日本人都是穿黑西裝,規規矩矩地繫著領帶,油光可鑑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駐員,或者是專門做這些駐員生意的日本料理店的壽司師傅、鋼琴酒吧裡的酒家女。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私人司機」這個字眼。而且,這個人並不是這裡的日本公司專門雇來接送貴賓的「私人司機」,而是住在美國人家裡的「私人司機」。

-是喔?亞特奧德還真氣派。

母親雖然凡事都崇尚西洋風格,但茶泡飯和醬菜卻是她每餐必不可少的堅持。此刻的她,正往碗裡倒著粗茶。 好像是受朋友之託才雇用他的。父親回答。

-這麼說,他是好心雇用那個司機?

母親語帶懷疑地問。
-不,亞特奧德才沒有這種俠義心腸。一定是覺得對自己有用處才會雇他。
-我就知道。有錢人都是這副德性。 母親點頭表示贊同。
父親又說,這恐怕也是為了節稅吧。
-最近,那傢伙的公司很賺錢,在帳面上,一定謊稱是高薪雇用那個司機。
-呵呵,高薪的司機嗎?
-不,在資料上,肯定會說是從事日本方面業務的經理之類的。否則,司機又不算是什麼特殊技能,根本申請不到簽證。

亞特奧德在美國一家赫赫有名的保險公司擔任要職,他自己也開了一家小型公司,他是以這家公司的雇主名義為東太郎申請了工作簽證。 怎麼樣?我也學母親,一邊把粗茶倒進剩下的飯裡,一邊插嘴問道。

-什麼人怎麼樣?
-就是那個司機。
-不知道。我還沒看過他,不知道他的人怎麼樣。
-在美國住了很久嗎? 我的腦海裡出現一個在加州或南美流浪多年,最後隨波逐流地飄泊到紐約,黝黑的臉上刻著歲月痕跡的男人。
-不,聽說好像剛從日本來美國不久。 -很一般的日本人嗎?
-嗯。應該是吧。
-很一般的日本人為什麼要特地來美國當「私人司機」?
-你問我……

父親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美苗,你問顛倒了。母親搶先回答說。

-誰都不會特地跑來美國當「私人司機」,而是沒有其他的方法,只能靠當「私人司機」才能來美國。
-喔。

我頓覺悵然。

我在思鄉之情中長大,已經漸漸變成了愛國少女。當時,美國這個國家,對以中國人為代表的東方人的印象,令我感受到極大的屈辱。那時候,無論看電影或是電視,出現的東方人幾乎都是廚師、園丁、女傭這些住在雇主家裡的下人角色,他們總是莫名其妙地傻笑著,嘴裡嘀咕著:「喔,是嗎?」不停地點頭哈腰。每次只要一看到這種樣子,我渾身的血就會衝上腦門。追溯西海岸的移民史,東方人以住在雇主家裡的下人身分出現,或許並沒有偏離現實太遠。但隨著日本經濟成長,我得以在東海岸這個美國的另一個門戶,在一片綠草如茵的郊外房子裡過著舒適生活,當然覺得這簡直是一種莫大的偏見。在我的祖國日本,既有霓虹燈閃爍的銀座,也有世界第一快速的新幹線。因此,身為愛國少女的我,對於有人來自絲毫不輸給美國的國家,卻特地從事會助長美國人對東方人偏見的工作,不禁感到悵然失望。

母親吃著茶泡飯說。 -你對這個世界根本不了解,卻老是用自己的標準在衡量事情。 我面露不快地靜默不語。但是,反正這個話題和我並沒有太大的關係。父親去二樓的臥室看電視,我和母親兩個人在流理台前洗碗。那時候,已經完全把剛才的話題拋諸腦後。像往常一樣,聽母親為住在音樂學校宿舍的姊姊奈苗的未來操心的滿腹牢騷說著:那孩子穿那麼短的迷你裙,兩條腿整個都露了出來,雖然她自己覺得很漂亮,但這種打扮會讓規規矩矩的日本男人看了退避三舍。

~~未完待續

 

摘自水村美苗八月新書《本格小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