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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介紹
munge & sunni ◎著
曾晏詩◎譯
定價:469元
特價79折:371元

曾經我夢想可以漫無目的地去留學,但是當我憧憬的留學計畫都泡湯了之後,我就再也摸不清自己到底想做什麼,而且什麼事情也做不了。

所以我便默默成了職業無業遊民。

就這樣我開始覺得無力,我到底想做什麼?我到底能做什麼?光是為了尋找我到底能做好什麼事,就徬徨了好幾年的時間了。偶爾就算不知道自己想走的路在哪裡,還是繼續走著現在正在走的路,漸漸地我也熟悉了起來。甚至自己也跟自己妥協,這條路就是我要走的那條路。也會覺得找自己想走的路根本一點也不重要,為了尋尋覓覓這條根本就不存在的路,每當在路上碰到了小石子,還會和別人起衝突。感覺這段時間裡,好像也有所獲得的時候,正當感到沾沾自喜的時候,又覺得好像失去了什麼。

總而言之,就是曾經感覺差點就要好轉的時候,又失敗了。尤其是當我殷殷期盼的第一本書《munges cartoon book,憂鬱》失敗的同時,所有的現實都浮上了檯面。我比以前還要一無所有,算是跌到了人生的谷底,也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

當時我和正在準備留學的同學見面,他告訴了我一個全新的消息,就是英國的碩士課程MA是一年制的。因為一直以來我都只考慮美國的學校,從來都沒考慮過英國的學校。只覺得一樣都是西方國家,英國的學制應該也跟美國一樣。加上美國一開始就是英國人飄洋過海所建立的國家不是嗎?MA課程怎麼會是一年的呢?因為是一年,留學所需的經費也不到去美國的一半,我的腦袋裡閃過的念頭只有一個,就是「一年,要改變要玩都剛剛好∼」

我心裡覺得很疑惑,於是便馬上上網搜尋了。如果透過留學代辦中心,雖然會比較方便且確實,但是費用也不是開玩笑的,所以我便決定自己打聽。最大的難關是選學校,因為我沒有認識的學校,我聽過的也就只有金斯頓了,而且還是跟著Damien參加工作營才知道的。雖然我也聽說,全世界學費最貴的皇家藝術學院,又稱RCA,這所學校也在英國,但是我僅知道它的學費很貴而已。美國的話,曾經跟住在紐約的朋友到處觀光,知道的不少,像是NYU(New York University)或是S.V.A(School of Visual Arts,視覺藝術學院)、帕森設計學院(Parsons School of Design)、普瑞特藝術學院(Pratt Institute)、柯柏聯盟學院(Cooper Union)、FID等等。

一看沒有認識的學校,我也沒有特定想要去什麼學校。最後我申請了以提姆•波頓(Tim Burton)為畢業校友而出名的加州藝術學院CalArts,和只要能力許可,值得一去的英國RCA,還有金斯頓這三所學校。當然在申請截止前的一個星期獲得推薦之後,我花了三天的時間做作品集,最後才急急忙忙地用DHL寄出去。雖然加州藝術學院是我最想去的地方,但是我只能提出學校要求的三分之二的保證金。金斯頓雖然只是備胎而已,但沒有認識的教授,所以就拜託Damien和老師寫推薦函。但是因為我覺得一個個分開來收再寄出去太麻煩了,所以我便請他們把推薦信的內容和簽名用圖檔mail給我,再用電腦列印,這樣算犯罪嗎?

沒想到金斯頓居然有了消息,於是我便把面試的日子訂在考完托福的隔天。那時候還只是三月初,到六月為止是接受申請的時間,還不到正式面試的季節。但是剛好插畫和動畫系的教授Robin來韓國參加插畫工作營,所以就趁著這個機會順便面試。Robin不就是那時候一起去仁寺洞的那位英國老教授嗎!我知道他是金斯頓的教授,但是我並不知道他也是MA的專任教授。雖然大概只相處過二∼三個小時,也算是認識,所以就放心地邀請他來工作室了。

我們就坐在工作室的沙發上,開始正式地進入話題,這樣算是面試嗎?

我先開口問他,「你看過我寄的作品集了嗎?」Robin說他沒辦法看。咦?那你幹嘛還來?但是Robin說他從Damien那裡聽說過了,大概知道我是在做什麼樣的創作。他叫我給他看我的作品,於是我就把《憂鬱》這本書和我的作品集拿給他看。他看書看了一陣子,說我畫的圖有個共通點,而那個共通點很有可能會變成我的問題。他指出我看畫的視線,也就是我和角色的距離感擺脫不了某種特定的範圍。聽到這番話讓我嚇了一跳。因為他把這段時間困住我的瓶頸,一下子就指出來了。就算今天的收穫只有這個,對我來說,已經很足夠了。

其實我不記得準確的內容,我對英國的發音沒轍,加上我已經很久沒有使用英文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Robin是老爺爺,所以他的發音比Damien還重。雖然對話有五成我都聽不懂,但是反正是面試,我就假裝都聽得懂,不斷地點頭。

不過還是順利地進行下去。也聊了一些,像是去年有一位先去留學的前輩也是唸同一個科系,雖然他六月畢業,但是為了畢業作品必須要待到十一月。我們結束聊天之後,Robin站了起來說,「那麼我們六月見囉?」嗯?雖然有點驚慌,但我還是故作輕鬆地回答「嗯,好啊」,可是心裡卻想著,現在我算是通過了嗎?但我沒有要去這間學校的意思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偽造的推薦函,還是不足的財力狀況,或就是因為沒有什麼爆點的自我介紹,如果也不是因為這個,那麼會是我只用黑白輸出的作品集的關係嗎?其他兩個學校都音訊杳然。反而,金斯頓先來了消息,就在Robin回英國的隔天,我收到了一張合格通知書。
我現在能去的地方就只有金斯頓了嗎?

在出發前往英國前,我在最後工作的出版社做的工作是,將一篇童話出版成書。我以藝術總監的身分,談好了新的插畫家,並把繪圖的工作交給一個畫風符合這本童話,又有個性的插畫家。韓國有名的繪本作家所寫的文章,和買下版權的美國作家所寫的短篇小說,就算是讓大人來閱讀也需要很多想像的空間和解釋。於是我果敢地策定了繪圖作家的繪圖製作費,也以邀請繪本界堪稱第一把交椅的作家和評論家來開研討會等各種的支援掀起一股小話題。當然鼓舞那些從計畫階段就開始負責整個project的所有設計師和總編輯、插畫家的士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這組的設計方向沒有任何的限制。舉例來說,如果即使一個場景全用紅色來表現也能形成充分的共鳴,那麼就像大家所能夠接受的程度一樣,在作家的解釋中打開一道門。這個project也是因為和各個領域中具有潛力的新人作家一起合作,在大家的奮不顧身、積極的工作下才能獲得這樣更有價值的結果。以我的情況來說,我也會狂跑美術館或公幕展尋找新人,也會和自己以前就認識的作家一起創作。我認識的人因為可以做和自己相符、又可以做自己想做的感覺的工作,以前他們都會催我「快辭職吧」,但是現在他們也不知不覺地忘了,反而叫我絕對不要辭職,也強調了好幾次,要我繼續提供他們適合的project。

我可以一邊當藝術總監,同時還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文章進行畫插圖作業。其實這是我進公司的時候整個project組長的提議,對我來說也是個很不錯的條件。這個2年多的project我以全新的嘗試和開放的解釋來進行,當整個project結束的時候,反應比預期還要更好。大概在後續的project出現的時候,一起工作的作家中,有幾位受到工作的刺激,說他們想要更深入其中,於是便出國深造;而同時並行插畫以外的工作的幾位作家,說他們想要好好地當繪本作家,便果敢地跳入全職作家的路。我也算是他們的其中一位,因為當project成功地劃下句點的時候,我也已經寫好辭呈了。很多那時候一起工作的新作家,現在都在最頂尖的崗位上工作。有一位作家在波隆納獲得了年度藝術家獎,如果想要和他合作的話,還要先提前一年跟他預約。

有的作家出版叢書,領版稅像領薪水一樣;也有一些作家現在正活躍於法國和米蘭。

寫辭呈的時候,很多人都問我「妳這是幹嘛?」上司也挽留我,勸我不要辭職,有個朋友跟我說,公司不錯為什麼一定要挑現在這個正值工作最成功的時機辭職當插畫家。這是既現實又理所當然的想法,也是帶著對我的感情所提出的忠告。我都已經年過三十了,如果要符合現實這把尺,不該做的事情比應該做的事情還要更多,但是我「就是現在」的這個想法很強烈。最後,我還是像個孩子一樣,乾脆地買下了前往霧都的機票。

我會選擇英國這個國家當作新的出發點,是因為英國多元且有深度的教育系統,擁有歐洲特有自由奔放的藝術課程,雖然我常這麼說,但是真正吸引我的地方,其實是大部份的人都很討厭的英國天氣。有一次公司派我到法蘭克福書展(Frankfurt Book Fair)出差,順道去了倫敦。雖然不受歡迎的雨一連下了好幾天,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結束疲勞的出差之後,讓人感到悠閒自在了起來,我坐在咖啡廳裡,望著霧氣瀰漫又陌生的倫敦一景,而這一景就像靜物照一樣原封不動地珍藏在我心裡。即使過了幾年,我仍然忘不了那個景象,和當時一樣栩栩如生。

就是因為那種感覺,在我要離開倫敦的那段時間,覺得心裡五味雜陳。我陷入了這股莫名的魅力之中,比原定計畫又多待了2年半,足足花了4年多的時間,像談戀愛似地在倫敦生活,而在談戀愛的同時也伴隨著心動和倦怠的感覺。

一開始腦袋裡的想法是,我把自己丟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然後把我在這個地方所感受到的東西完完整整地用我的畫來填滿。就像吃飯一樣,就像呼吸一樣,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埋頭於畫畫之中。所以一開始我打算找約1年的短期課程,但是英國和充滿無數資訊的美國不同,別說是短期課程了,就連找學校的資訊
都很難。除非是學位課程,要不然我能找到的就只有1∼3個月左右的短期課程而已。

就在我做好要去英國的心理準備的同時,我的腦袋掠過一個搞不好會發生什麼難堪的事情的想法,但就在這時候,我偶然得知Westin朝鮮酒店有一場英國留學博覽會的消息,在那裡可以看到插畫課程的學生的畢業作品。雖然這些作品只是學生級的,但是也有堪稱Pro級,毫不遜色的傑出作品混雜在其中,但是那種多元化的氣氛最後還是征服了我的心。參觀了幾個學校學生作品的區塊,讓我產生了一股好奇心。到底是為什麼才能夠做出這樣多元化,而且充滿創意的作品呢?是因為英國這個國家的教育體制嗎?還是只不過是各個作品與生俱來的個性,和因為文化而產生的異國風情呢?我用我有點破的英文勇敢地問了一個從學校攤位走出來的人關於學校課程的事,雖然他的回答有點冗長但是人很親切,只是礙於語言的限制,不幸地我只聽得懂一半左右。

稍微讓我心動的是,大學課程裡Level 1的課程很重視繪畫課。反正花一年的時間,邊畫畫邊過日子,不但可以更靠近英國的體系,而且還能在現場受到刺激,做我自己想做的作品,感覺也挺不錯的。還有,在我也遇到了讓我心裡冒出「就是這裡了」的學校。

Robin的作業

去英國前,錄取通知單裡面有一張標題寫著「Summer Project」的紙和學校註冊資料夾在一起,是Robin寄來的訊息。與其說這是訊息還不如說這是任務比較接近,不!與其說是任務,不如說是叫我寫一首詩才對!真搞不懂這上面到底在說什麼。雖然隨著時間流逝我漸漸地可以理解了,但是這個絕對不單只是英文的問題而已。Robin太深奧又太高明了,同時又具有文學素養和幽默的一面,他所寫的所有單字,就像藏在薄紗後的暗號一樣,用充滿智慧的隱喻法來傳達他的意思。總而言之,就是沒有人可以了解他所寄的信。Damien叫他「詩人」(Poet),而我叫他「賢人」(Wise man)。

Summer Project
用文化的時間連接成你個人的旅行
想想看四個對你來說具有個人意義的人為結果:

文章的一個片段──電影的一個片段──一張圖──聲音的一個片段
把這四個東西捆在一起做成一個沒有縫隙的整體
借著這個來展現屬於你自己的獨特旅程,並且做成一個故事。
這個東西會以立體的作品、地圖、雨中的舞、分鏡腳本(story board)、短暫的移動等等的形態出現。
問問你自己,如果這個片段是夾克的話,你會怎麼表現。

──摘自Robin的「Summer Project」

用一張紙就讓我突然多了一份作業。Summer Project,不就是暑假作業嗎?明明還不到入學註冊的時候,哪來的暑假作業啊!況且本來就已經夠緊張的了,還加上這個我連意思都搞不太清楚的作業,到底在講什麼啊?為什麼我要成為夾克,為什麼我要在雨中跳舞啊?拖了又拖,一直到發表的前一天,我才急急忙忙地熬夜完成這份作業。雖然我覺得我是來充實新東西的,但是最後還是要展現出最自己的東西才行。我把這段期間引導我的刺激和方向,還有讓我來到這個地方的自己,畫成了一本卡通日記。九月的最後一週、著我的Summer Project Review和指導教授Robin、助教Joye,同學們第一次見面。雖然這個作業並不包含在正式的作業裡,而且也是非強制性的作業,但是我那天卻被Robin拋過來的一句話給震懾住了。

「妳還要繼續畫妳的卡通嗎?」

說不定Robin只是單純地拋出了這句話而已。就算是很正經地問我,也只不過是單純地問我以後的作業也要用這種卡通的方式嗎?但是總覺得被自己刺到了。我不就是為了改變才來的嗎?感覺下定決心的時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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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Martina結下的孽緣

插畫系學生和動畫系學生是一起上課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是MA課程的關係,沒有什麼上課不上課的,只有按照課程單元有所謂的期中發表和期末評分,第二次全體集合的時候,不分插畫系學生和動畫系學生全都要一起在工作室集合,除此之外所有人還要進行個別指導。Robin負責星期二,Joye負責星期四,從十點到五點,每天八∼九個人,每個人進行四十分鐘的個別指導,平均每兩個禮拜進行一次個別指導。當然Robin是隨機選學生的,插畫家就用綠色的幸運草標示,動畫師就用紅色的鑽石標示,還有在職生就用朱黃色的愛心標示,一個個編號。而且他還說他會把學生的名字貼在靶上,用射飛鏢的方式來決定順序,不過不管怎麼樣都只是他本人說好玩的。

除此之外,定好了課表之後,每個禮拜三會輪流上兩個小時的理論課──插畫的歷史和研究課程。總而言之,也就是說一個禮拜只要去學校一兩次就好了。如果這就是全部的課程,那麼MA課程比想像中得還寬鬆。但是從這裡插畫系學生和動畫系學生的命運可就大不同了,全體動畫系學生每個星期四還要另外和動畫專任導師Martina在動態影像工作室見面。

她給動畫系學生的第一個Project是「1分鐘Project」。課程單元的正式名稱雖然叫做「尋找與發現」(Research and Discovery),但是對動畫系學生來說,不過就只是做個一分鐘的動畫而已。Robin和Joye上課算是用比較自由而且輕鬆的方式進行,但是Martina的方式講究理論而且很有壓力。第一堂課她不分青紅皂白地叫我們用中午一個小時的時間做出一個角色帶到課堂上來。我是那種只要四周有人就完全無法工作的類型,別說是在學校的工作室了,就連在圖書館或是咖啡廳我都無法工作。但是她卻叫我們一人做一個角色帶去上課?雖然這種當天結束的作業是頭一遭也是最後一次,最後我就只是把以前已經畫好的角色帶去給她看而已。但是Martina只說了一句話,「真是沒禮貌!」我第一天就被她給盯上了。在那之後,我就常常聽到他她對我說這句話,到底我是做錯了什麼啊!

讓角色在同一個地方反覆地移動,這就是循環走路的目的。角色被製作成人或是擬人化的事物,借著走路的樣子賦予它性格,並且以反覆的移動把時間和勞動力減到最少。這就是動畫的基本!

一分鐘Project開始之前就毫無預警地說要一個角色,其實是為了後面四週循環走路Project所做的暖身。為了要讓一個角色走路,就要賦予那個角色它的性格。如果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形象化的角色出現的時候更是如此。這就是動畫的基礎,循環走路的重點所在。Martina還出了一個作業,要我們製作用來賦予角色性格的情緒板(Mood Board)和心智圖(Mind Map)。可是情緒板是什麼?心智圖又是什麼啊?

這兩個字是我打娘胎出來第一次聽到的單字,即使我把整個網路都翻遍了,也只有幾個範例而已,還是不知道到底要怎麼做。更何況我連Research都沒做過,根本無法了解為什麼設計角色也需要找資料。所以到目前為止我都只是照著我想的亂塗鴉,在素描簿上隨便塗鴉就帶過去,結果Martina又盯上我了。

所謂的情緒板就是為了讓別人能夠一眼就清楚你做設計的主題,所以把說明的文字或是圖像、物件的樣本羅列成一張像海報一樣的東西,是設計師很常使用的一種方法。仔細想想我好像有在時尚設計師的工作室,或是雜誌上看過這個東西。那麼心智圖呢?就是以關鍵字為中心,把話或是想法用聯想的方式擴大,然後整理成圖表或視覺化,或是寫成組成的方法,是一種讀書或是解決問題的好方法。例如,猴子的屁股很紅,很紅就想到蘋果,想到蘋果就覺得好吃,覺得好吃就想到香蕉,香蕉很長,很長就想到火車,火車很快,很快就想到飛機,飛機飛很高,很高就想到白頭山,白頭山!就類似這樣。那麼結論是猴子的屁股就是白頭山!?

Yours Truly
當我打開蓋有藍色Logo校戳的信封,吸引我的既不是一本用來介紹學校厚厚的宣傳手冊,也不是合格通知書,而是一張紙,上面簡單地寫著Project的概要。是關於暑假作業的東西。

「這是什麼啊?我都已經計畫好要在開學前好好地去玩一玩的說,到底是要我做什麼啊?」

居然叫我放假的時候做作業,總覺得有種回到小學的感覺。概要上面明確地寫著指導教授的名字和作業的目的、格式,甚至還有評分的標準。題目是「Yours Truly」,把你對於「你真正的樣子,真實、真切的你,真正的你」的想法用3D的形式(不管是娃娃還是木偶)做出來。而且還限制不能只有頭像或是半身像,一定要做出一個完整的形態。就在我把紙上的內容一句句讀下去的同時,我已經忘了這份作業所帶來的壓力,嘴角浮現了一絲微笑。如果把我正準備出發的旅行貼上標題的話,不就是「Yours Truly」嗎?

學校的建築物就好像迷宮一樣,通道上每走過一間工作室,又會和另一間工作室相連在一起,就像艾雪(Maurits Cornelis Escher)的版畫一樣,彎過來又彎過去地,一直在我走到了狹窄的走道盡頭,我才找到了像雙胞胎一樣,前後相連在一起的系辦公室。在詢問了插畫系的助教之後,我才出發前往尋找教室。越過覆蓋著顏料的書桌,和被灰塵掩埋的玻璃窗,可以俯瞰宣傳用的傳單上,學校引以為傲的那條,像畫一般地小河──霍格斯米爾河(Hogsmill River)。教室裡已經坐滿了先抵達的學生。但是學校的工作室根本看不到那條像畫一般的河,更別說是我所期待的英國式古色古香了。這裡更可以說是非常地髒亂,總之讓我覺得不是普通地失望。

打扮時髦的白髮女教授和年輕的男教授出來點名之後,便要求我們自我介紹,雖然稍微感到有點緊張,但是我大概數了一下,班上有四十幾位學生,所以每個人大概只要做一分多鐘的自我介紹就可以了。原本還以為第一天只是要確認一下學生長什麼樣子,交貼在點名板上的照片就可以結束了,但是卻和我想的不一樣,我們每個人都要發表Summer Project也就是暑假作業。這堂課從早上九點就開始,扣除吃午餐的一個小時,整整上了九個小時。

有學生帶了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娃娃來,上演了一場獨角戲;也有人用藏在火柴盒裡,像拇指公主般的小孩,來表現自己畏縮的個性;還有一個加州女孩直接像角色扮演那樣把自己扮成一隻黑貓娃娃來介紹。我的韓國朋友中,有一個人用女戰士的代表人物,蘿拉卡芙特(Lara Croft)的模型來表現自己;另外一個朋友不知道為什麼發表的這一天並沒有出現,所以必須在學期評分的時候交出來。依他所說,他似乎有發表恐懼症的樣子。

我做了兩個娃娃。是兩種形態不同的娃娃,一個是擁有人的臉和樹的身體的模型,另外一個則是身體像球一樣,一直往內彎的娃娃。一個我想表現的特質是,不會輕易地改變,而且會一點一點地成長,就好像享受風雨那樣,沒有任何煩惱。為了表現這個特質,我就用樹的樣子來表現。另外一個娃娃我想表達的特質是,深入某種東西,然後不斷朝內部集中的樣子。因為我覺得很難用一個東西去表現我體內的這兩種特質,所以最後我就做了兩個娃娃,然後用紅色的線把這兩個娃娃接在一起。還好沒有其他的學生做兩個以上的模型,所以我很平安地就結束了我的發表。

就在這場大家展現各式各樣的個人特色和性格的發表結束時,學生反而比導師們更累,不斷地發出哀嚎聲。真不愧是第一堂課,讓人感到緊張,而且比我預期的還要來得更有趣。學生中沒有任何人交出相似的作品,而導師們似乎也是想藉著我們所帶來的作品透視每一位學生,在我們發表的時候,除了仔細地聆聽之外,也沒忘了問我們問題。上課的時間結束,我也不禁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就這樣安然地度過了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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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正確答案

第一學期,我們每個星期五的早上,都不是在工作室裡上課,而是前往特定的場所上課。第一次上課我們去了擁有一百五十多年的歷史,和收集了四萬多種植物,被指為世界文化遺產,全世界規模最大的植物園──英國皇家植物園(Kew Garden)。聽說這裡是約翰•伯寧罕(John Burningham)的繪本──《穿背心的野鴨寶兒(Borka: The adventure of a goose with no feathers)》的主角寶兒生活的地方,所以一定要來看看。不過幸運的是,還好因為這是校外教學,所以我們不需要付13英鎊(約台幣613元)的門票就可以免費進場。導師還告訴我們植物園裡面賣的東西很貴,人也很多,所以想多畫一點東西,帶個便當來會比較好。而且因為第一堂野外課是在離學校很近的倫敦南部瑞奇蒙地區(Richmond),於是我們便在金斯頓市中心的公車站一起集合出發。

過了三十幾分鐘,我們到了皇家植物園,這裡就算用地球上最大的庭院來形容它也不為過,因為即使我們走了好一陣子也看不到盡頭。聽說這裡的景觀是追求自然風景的庭園樣式所打造出來的,起伏不大的山丘,和曲線自然的湖水邊界等,幾乎讓人看不出來有人造的感覺。偶爾還會在路上遇到一點也不怕人,毫不介意我們進入,大搖大擺地走著的雉雞家族、綠頭鴨和孔雀。如果有經過英國大大小小的公園應該會發現,庭園文化在英國人之間已經風靡很久了。自己設計個人所擁有的庭園和園藝生活就像遊戲文化般地風行整個英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如此,在韓國二十、三十歲女性之間相當受歡迎的凱斯•金德斯頓(Cath Kidston)這樣以花為主題所創作出來的多元化設計才會這麼地有人氣。因為四點的時候有一個素描的評鑑大會,沒有辦法悠哉地到處參觀,只好打消了想東逛西逛的念頭,趕緊占了一個位子開始素描。

一開始總是很貪心,明知道不可能把所有的東西都畫下來,還是準備了各種顏色、大小的素描紙,畫畫的材料也從水彩畫顏料到色鉛筆,打包了一大堆東西帶過來,最後被包袱的重量給拖垮,在還沒開始正式畫畫前,身體就已經先感到疲憊不堪了,就算明明知道根本用不到所帶來的東西的一半。

叫做Farmhouse的溫室裡林立著椰子樹、麵包樹等熱帶植物;還有看起來超過十公尺,好像就快穿破屋頂,生長茂盛的植物;還有從印度蒐集來的、全世界最大也最臭的花泰坦魔芋,但是我們根本沒那個閒工夫仔細看,便拿起小小的素描本,開始認真地畫了起來。雖說我是為了完全投入在畫畫之中而選擇了這條路,但是儘管我都這把年紀了,要我一整天都在畫畫,說我不會覺得負擔很大是騙人的。不過做不做得到這種懷疑也只是暫時而已,因為光陰似箭,不知不覺離評鑑的時間愈來愈近。Christine就像她的外號──可怕的老奶奶一樣,給的評價不是非常毒舌,就是非常讚賞,完全趨於兩個極端。以我的情況來說量重於質,對於我第一次不熟練的野外寫生作品,結果卻和我所擔心的不一樣,既不毒舌,也不能算是稱讚,只是一句簡單的評價,「色彩的調和好像是用自己的感覺來表現的樣子。」

定點素描課(Location Drawing)一個星期會有一次,從早上十點到下午五點,我們必去的場所,也每個星期都不一樣,可以悠哉地坐下來畫畫的泰德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 Gallery)、皇家慶典音樂廳(Royal Festival Hall)、童年博物館(Childhood Museum),雖然我們也會去這類的地方,但是偶爾我們也會找上,必須一邊吹著冷風一邊畫畫的皇家植物園、泰晤士河畔的班克賽(River Thames, Banksides)這類野外的空間。定點素描課就只是在指定的時間和地點集合,聽完簡單的說明,然後再各自解散到自己想去的地方畫畫就好了。不管是建築物,還是人,或是畫框裡的畫,畫什麼都可以,並沒有特別的限制。只是必須要在下午四點的時候集合,然後分享彼此對畫的意見,還有必須要從老師那裡得到評價的這點壓力罷了。

在大家都解散之後,第一次被一個人留下來的時候,那種慌張的感覺,我到現在都還忘不了。皇家植物園還算比較好,因為吹太多冷風的時候,就走進溫室,畫那些充滿整間溫室的植物;要是覺得厭煩了,就往戶外移動,畫外面的樹、中國風的塔和蓮花池上面的橋,還有一邊呱呱叫一邊到處亂走的巨大鴨群,總之可以畫的東西很多。但是富有現代感,甚至有些冷清的室內美術館又不一樣了。泰德美術館聚集了來來往往的人群和垂直上升的直線結構,但是卻讓我不知道該畫些什麼而感到慌張。人不斷地移動,又在我眼前消失,很多時候畫一畫最後都只能成為未完成的半成品。而且就算畫掛在牆壁上的畫也讓我覺得不太適合,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想法也開始漸漸被打破。

找不到適合畫的東西,腿又很痛,最後我只好在一個角落的位子一屁股坐下,開始畫來來往往的人群。大家不斷地移動,暫時停在一個地方站了一下,但是又不知不覺地離開,消失在原本的位子。雖然完全累翻的我已經抱持著要放棄的心情,但是至少我沒有把鉛筆放下,還是繼續塗鴉,並且自然而然地在我無法完成的人像上面,再加上另外一個人的樣子。既然可以這樣畫,我也不知不覺地開始揮灑這個人加上那個人的靈感,忘了剛剛自己還在發牢騷說,人一直離開,這樣怎麼好好畫啊?我把穿著小碎花洋裝,小腹凸出的中年婦女的身體,加上一頭白髮戴著帽子的老爺爺的臉,結果這樣就變成了一個人呢!

定點素描課讓我覺得收穫最大的就是,我獲得了一個打破窠臼的契機。人當然會一直不斷地移動,因為他們沒有義務要當我的模特兒,而我也不是為了要畫出一個完整的人才到那裡去畫畫的。沒有任何人要求我要畫出一個完整的形象,既沒有任何創新或是特別的方法,也沒有任何限制,那我為什麼要覺得既然開始畫了,就一定要完成呢?為什麼我要先找到某個答案再來畫呢?

成長不是在你所畫的圖之中,而是在你的心裡面。改變心裡所感受到的方向,你所畫的圖就會慢慢地不斷革新。畫畫要用心來判斷,自己是否覺得愉快,是否沉醉在其中,心都會先感受到,然後再從你投入的那一刻起開始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