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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去旅行?是要忘記現實?還是要面對自己?

新井一二三,從14歲搭上第一趟長途火車開始,有機會就想往外闖,往外飛。
離鄉背井踏上北京遍遊中國,進入中歐迷宮、見識古巴、越南,
甚至移民加拿大,到香港工作,她遊走異地十年,得到了什麼?

一個道道地地的東京人,日文是她的母語,中文寫作是她療傷自我的方式,
在香港被叫「文化雜種」,在台灣出版了十七本書,在東京朋友笑她窮,
她目瞪口呆,為什麼理想生活不能就是,旅行,旅行,再旅行?

當年勇敢無懼的少女,單槍匹馬,像一顆孤獨的行星,
走向國境邊界,走向流亡者的故鄉,布拉格是昆德拉的,古巴是海明威的,香港是張愛玲的,
花費最多機票錢,說最多外國話,多少次飛越太平洋……
其實真想要明白的是,幸福與自由。

現在全家的護照換了一本又一本,下廚的料理有各國菜色,行李箱貼滿入境貼紙,
年輕時的遠走高飛換成了家庭組織,照樣推嬰兒車攜家帶眷跨洋飛,
生活什麼都可以變,但不可改變的初衷,
必定是,下一趟旅程,要去哪裡?



是的,還是要旅行的 [序]

  曾經很多年,我花費最多的項目是飛機票。對於其他女孩子著迷的名牌服裝、化妝品等,倒一概沾不上邊兒。穿著寬鬆的棉褲子,帶著肯尼亞製籃子,買張廉價飛機票走天南地北:那是我的style。


我二十多歲離鄉背井,單槍匹馬逍遙世界,手頭上總不太寬裕。當年有個日本朋友半同情,半嘲笑地跟我說過:「從沒見過像你這麼窮的人!」我本人卻目瞪口呆,因為一點不覺得自己貧困。能到國外生活,想念書就念書,要工作就工作,雖然住的是破舊的單間小公寓,但始終不至於挨餓。再說,從沒欠缺過買張飛機票的錢。那可以說是我從小憧憬的理想生活了。為甚麼別人認為我窮呢?


世界上很多人以為有錢就富裕。旅人一族的價值觀念就不一樣。旅人最重視自由。那日本朋友擁有事業、房子、汽車、家庭等,是當時的我所沒有的樣樣財產。但他卻沒有像我那麼多的自由。


當然,若是沒有錢就很不自由了。但是,為了確保自由,所需要的錢也其實不多。關鍵在於那一點錢非得是自己的。只要是自己掙來的錢,即使換來的不過是一塊肥皂,保證享受到精神上的奢侈。有一年,我在多倫多皇家銀行大樓上班,從事不合乎天性的業務,自我感覺近乎坐牢。月底拿到工資後,我就到地下的西藥房去,買了一塊芳香潤滑黃金色肥皂,乃優質蜂蜜做的,呈著豐滿的橢圓型。那塊肥皂帶來的精神自由,我至今忘不了。

不過,我在皇家銀行大樓上班的日子畢竟沒維持多久。在高層的辦公室隔著玻璃窗看得見美麗如鏡的安達略湖,卻呼吸不到外邊的大氣。於是我又一次提交辭呈遠走高飛。但也開始深刻思索:如何在做旅人的同時也做負責的社會人士?


後來我走的路相當漫長。從五大湖邊,經過聖羅倫斯河邊到大西洋,之後又往西飛越北美大陸和太平洋,在亞熱帶英國殖民地熬了三年半,才回到家鄉東京來的。這回,身邊多了另一半,也有了房子,不久一個又一個孩子都誕生了。我曾經認為:人擁有得越多,越不自由,財產不外是累贅。這回,自己有了家,做起負責的社會人士來了。那麼,旅人身分怎樣保持呢?


單身時代、新婚時期到處旅行的多數人,一旦有了孩子就暫停旅行。那可以說是非常理性的選擇了。只是我本人對旅行的渴望壓倒理性。抱著孩子,揹著孩子,推著嬰兒車,我都非去旅行不可。但是幼兒到了水土不合的異鄉就會發燒啦,拉肚子啦,鬧脾氣啦。我有一次在東馬婆羅州密林裡,抱著發高燒的小朋友深夜趕車赴過穆斯林醫院;也有一次在北京前門飯店的套房裡,抱著鬧脾氣的小朋友白白地耗費過整整一個星期;有一次在台北基督教青年會旅社的前台,值班服務生看到我帶兩個小孩兒走進來的樣子,竟然說出了:「這樣還要旅行?」是的。這樣還要旅行的。為甚麼?只能說:因為我是旅人。


   我家的孩子,還沒去過東京迪士尼樂園之前,已擁有第二本護照了。還沒吃過麥當勞的漢堡之前,已吃過北京烤鴨、台灣涮涮鍋了。小兄妹有甚麼感想,目前還不得而知。也許等他們長大開始自己去旅行以後,有一天我們會討論吧。在我看來,能夠一個人旅行是獨立人格的標誌。而旅人生涯會帶來的自由,遠遠超過一塊蜂蜜肥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