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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井一二三從十四歲第一次單獨旅行,到踏上北京,深入中國半圈,飛向加拿大、進入中歐迷宮、見識到古巴,最後回到日本;而韓良露行旅二十多年,行蹤所及將近六十多國,你們兩位的旅行經驗,都是生命中不可欠缺的重要故事,以兩位的歷程,覺得想要遠走高飛第一步最重要的是什麼? |
新井: 遠走高飛的第一步,最重要是鼓起勇氣,下好決心,忍住眼淚,走出家門。我中學時候一個人去旅行,幾乎每次都到了家附近的火車站就坐在月台長凳子上大哭一場的,因為我不想走,但也非走不可。遠走高飛,用另一句話說,不外是離鄉背井。你得離開家鄉,跟親朋好友告別,才能往遠處去的。至於為甚麼非走不可,我只能說:為了尋找「真正的自我」。不過,誰曉得呢,「真正的自我」好比是幸福的藍鳥。你越追它,它離你越遠,直到有一天你發覺:其實「真正的自我」一直扎根在家鄉那塊土地上!於是你回到出發點,這時真正的人生方纔開始。
韓良露: 我很好奇新井是什麼星座的?因為我看她在書中寫到十四歲的第一次單獨旅行,我也是在十四歲左右時自己一個人搭火車、公路局環島,當年很少小女生會如此做,也更少家庭會讓自己的女兒這麼做,我一直以為是因為我上昇星座在射手,天生喜歡射向遠方,加上我父母又十分開明,幾乎不阻止我做任何事,新井好像跟母親有些障礙,覺得在母親身邊不自由,我倒沒這方面的問題,我喜歡遠走高飛最主要的理由是天生好奇,十分好奇,想看整個世界,我是從小就立志要環遊世界的,但我們那個年代(我比新井大三四歲)台灣的旅遊風氣比日本差多了,我第一次(十七歲)去香港時台灣還不能辦觀光護照,我拿的竟然是商務考察,職銜是業務代表,真笑死人了,十七歲的女孩怎麼可能,但非得如此才能出國門。
新井:我屬水瓶座。那跟我愛旅行有關係嗎?不清楚。總之,對我來講,旅行的本質從一開始就在於離家出走。至於父母不阻止女兒單獨旅行,我倒有被放棄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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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良露以音樂來作為世界旅行的追索,新井一二三從青春期準時收看的世界旅行節目開始夢想,當城市地名不再成為教科書上的陌生文字,旅行所帶給自己,其中最大的改變是什麼? |
新井: 很多人去旅行。其中單獨旅行的始終屬於少數吧。在那些人當中,究竟有多少真正成為旅人,沒人知道。我本人二十二歲去中國大陸留學,褙著背包跑了天地南北,兩年以後回到日本時就意識到;好像在自我深處,我已成為「旅人」了。身在家鄉日本也沒有了「回家」的感覺,反之在國際機場的候機廳裡,我最感自由自在,最為開心,可以說最「在家(at home)」。那種感覺,之前我只在圖書館書架樹林裡有過。後來的十年裡,我搬了十次家,不知道提著皮箱飛越過太平洋多少次。我的身份是旅人,不同於旅行家。對旅人來說,旅行是人生,不是單純的愛好,或者工作。如今我已回到日本經營家庭生活十二年,但即使在家鄉,即使在自己的家,都一直有「在旅行」的感覺。畢竟人生是最長久的旅程,我們都是百代過客。
韓良露:新井二十二歲去中國大陸留學,我二十二歲到二十五歲時都在工作,替電視台寫連續劇、拍紀錄片,等存夠了錢,二十五歲那年夏天我先是去了東京住遊了兩個月(住在台灣留學生家中),日本就成為我的旅人初戀之國,第二年的春天又環遊日本島三個月,一直到今天,我幾乎每年最少都還是會去日本一次,日本的地名,不止城市吸引我,連像新井在東京居住的國立這樣的地方,我都會因為看了她的書而特定跑去看一眼。我深受書本中的地名誘惑,尤其是作家提及的城市,青春期去宜蘭旅行是因為黃春明、去花蓮旅行因為王禎和,長大後去巴黎為了海明威、去盧昂為了福樓拜,去格勒諾勃為了史湯達爾,去布拉格為了卡夫卡,去紐約為了沙林傑,去上海為了張愛玲……城市的地名背後總有某些作家的魅影,我的東京魅影中除了村上春樹、吉本芭娜娜,也有新井一二三。
新井:這一點我也完全一樣。旅行去的地方跟作家、電影、音樂有分隔不開的關係。香港永遠是張愛玲和王家衛,羅大佑〈皇后大道東〉的城市。台北則有白先勇的新公園和楊德昌的牯嶺街。到了南方澳一定想起《看海的日子》。在北京就得尋找老舍的茶館和《城南舊事》的胡同。布拉格是昆德拉的。古巴是海明威的。最近剛去了日本瀨戶內海小豆島,乃老電影「二十四隻眼睛」的背景,影片開頭的音樂是〈青青校樹〉,跟侯孝賢「冬冬的假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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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位為了要往世界其他不同地方看一看,曾經學習過哪一些語言,有什麼特別的趣事或經驗談可以分享嗎? |
新井:外語給我擴大了生存空間和想像空間。我在加拿大多倫多和中國香港,都有生活,工作的經驗。如果沒有外語能力的話,恐怕很難了。除了漢語,英語以外,我也學過法語,西班牙語。廣東話是在廣州中山大學和香港大學讀的。學外語的好處,主要是腦子裡出現澎湃洶湧的大海。你會清楚地感覺到大海那邊有陌生的地方,新鮮的生活,人生的可能性是無限的。世界的大小由你腦海的大小決定。只要你肯在自己腦海裡出航,而懂得如何航海,任何海岸都能到達。哎,多麼自由!所以我勸所有的年輕朋友:趁早去旅行吧,別忘記學好幾門外語。為了看海圖,必須懂外語呢。
韓良露: 我的英語雖然是在台灣學的,但直到在倫敦住了五年才真的磨成英文,其他語言如法語都只有亂學一通,最遺憾的是日文一直學學就放下從沒好好學成,我最想把日文而非日語學好,我的志氣很小,只想會看懂日文,倒不必日語琅琅上口,真的很佩服新井竟然能用中文寫作,我在世界各國旅行,依賴的語言都是英語,也少掉了一些樂趣,像我先生會一些西班牙文、法文、義大利文,他在南歐旅行就常常會偷聽到別人在說什麼,我也很羨慕,但誰叫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奉勸愛旅行的人,趁年少時多學一些語文吧!
新井: 為甚麼「只想會看懂日文,倒不必日語琅琅上口」呢?我本人不會光光 「看」就滿意的,總是恨不得發生某種關係,自己也成為狀況的一部分才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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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井一二三提到遠走高飛多年之後,不知不覺像是闖進了一條自我放逐之路,海外漂蕩,想回去卻找不到回程路,也記不得該回到哪裡去?這種思緒坦白而實際,作為長期在自己的國家之外晃蕩的旅人,兩位認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在何時曾經爆發出來? |
韓良露: 我雖然旅行到世界許多角落,卻一直沒有自我放逐之感,我是永遠知道家在那裡,也喜歡回家的人,新井長時間待在海外十多年,幾乎是移居了,我連在倫敦五年期間,每年都至少回台灣兩次探望父母,還去美國兩次探視公婆,我後來放棄了外國的居留權,也和我自己明白我是沒辦法真的融入任何的異國文化中,異國只能當我的外遇,不能天長地久的。
新井: 因為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本性之脆弱,所以當初我才決定遠走高飛的。我向來認為旅行是鍛鍊自我最好的方法。闖進自我流放之迷宮,好比是喝多了酒後酩酊大醉。喝酒是為了醉酒。遠走高飛是為了失去自我。不失去原有的自我,哪能擁有新的,「真正的」自我呢?話是這麼說,現實是另一回事。我在加拿大住了大約三年以後,有一天拿起一份日文雜誌,驚訝地發覺:一些漢字的日語讀音,我果然忘記了。日文是我的母語,用了二十多年的。萬萬沒想到,在英文環境裡生活了僅僅三年,竟然會一點一點失去自己的母語!當時我就被強烈的恐懼感所襲。失去了母語,會不會也失去記憶?因為記憶是用文字刻在自我深處的。從那天起,我故意多看日文,也多跟日本人說話了,為的是找回差一點就要失去的母語,也就是跟家鄉之間的文化臍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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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位以文字跟讀者談自己的行旅成長、味覺的記憶,韓良露更成立師大南村落發動慢活慢食,新井一二三以海外遊子角度再發掘日本東京,過去遠走高飛的所見所聞,兩位如何回歸沉澱到自己的生活情調上? |
新井: 正如我在前面說過,一旦成了旅人,你不會再回到原有的生活上去的。大約二十五歲以後,我一直活在旅途上。比方說,我家的廚房做出來的菜餚就有北京風味木樨肉,有台灣名產烏魚子,有上海獅子丸,有港式白切雞,有四川麻辣冷麵,有新疆拉條子,有番茄醃肉義大利麵(醃肉是自家做的),有西班牙海鮮飯(圓平鍋是在馬德里買的),有英式啤酒燉牛肉,有法式洋菇炒雞蛋,有俄羅斯炸肉餅,有韓國涼拌菜,有泰國炒米粉。除非去旅行在當地品嘗過並用味蕾記得清楚,否則無法重現地道的味道來。每天輪流吃著世界各國的飯菜,又不停地談到的各地的回憶和未來的行程,可以說,旅行從來沒有停止過一天。
韓良露: 世界是我不同的行李箱,台北則是我打開所有行李箱的地方,我每到一處地方旅行,都會很專心,在任何一國絕不吃他國食物,也盡量只看當國當地的小說或文獻資料(我連在義大利古城西恩那都會買一本超貴的西恩那歷史小書),但在台北我卻可以盡情夢想或回想整個世界,我家的廚房也如新井一般,從土耳其菜做到印度、西班牙、希臘、愛爾蘭等等,過去兩年我在南村落,每一個月至少做一國料理,如今已經做了二十幾國了,我一直覺得旅行永遠是進行式,而不會成為過去式,所有我旅行過的國度和城市,都會在我的生活中記憶中永遠進行著作用,今天住在台北的我,還常常用著紐約的眼、京都的眼、倫敦的眼在旅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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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新井一二三10月新書《獨立,就從一個人的旅行開始》部份內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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