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

  在城市裡面,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越來越淡泊,不只存在孟買,那些被土地開發商「免費」請到高樓大廈裡面的貧民窟住戶才感受得到,作為一個不斷移動中忙碌的城市人,每次在餐廳裡面巧遇數年不見的老友,一句「好久不見」,短暫重逢的快樂,很快地就會被深深的感傷所取代,因為我們都知道,之所以會好久不見,是因為我們都沒有付出努力去維持聯繫的線索。

●騎鐵馬向舊金山致敬

●在遊走世界享受快樂片刻

●帶狗去旅行

●在陸上,在公路上

●好久不見

●寫一封信給失聯的你

●我的泰式酸辣人生I

●我的泰式酸辣人生II

●故鄉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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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對很多城市人來說,這就是生活的現實,但是也或許,我可以從現再開始改變這個現實。

  前一陣應邀到一所高中去演講,進入校門的時候,迎面而來的老師,看起來比起學生大不了幾歲,我忍不住說當年國文科的恩師,後來就在這所高中退休,後來她診斷出罹患癌症的消息,復原期間曾經見過一面,但也是幾年前的事情了,感慨地說如今不知道老師可好?同時也陷入自責中,那種城市人慣有的遺憾。

  「你的那位老師叫做什麼名字?」年輕的女老師認真的問。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說了恐怕你們也不認識了吧?」我說。

  結果當我拗不過他們的好意,說出這位失聯的老師的名字就叫做潘萌彬時,我卻驚訝的聽到這樣的答案:

  「潘老師嗎?我們當然認識啊!因為國文教師短缺,她現在又回到我們學校來當代課老師了,事實上,她今天可能就有課,在學校裡喔!」

  從來沒有想過會如此重逢,心裡無限高興,因為回到工作崗位,就代表她果然戰勝了疾病,多年來心裡的疑慮,似乎就在解下的這一剎那,才知道已經背負了多久。

  就這樣在三個小時演講的第二個鐘頭,下了課的潘老師,看到我留在辦公桌上的字條,走進演講會場,頓時我聯講到一半的句子都忘了,對著全場的學生說:

  「這就是我的恩師。」

  兩天以後,我收到潘老師的一封 E-mail,希望她不介意我公諸於世:

  褚士瑩?晚安,我是潘老師。今天在辦公室與兩位地理科教師談了許久,她倆非常感謝你,因為昨日的演講,你帶給了學生高度與眼界,這是平日教學渴望達成卻做不到的。

  其實一直留著你的通訊資料,卻不知該說些甚麼?說週日下午在台大校園拍攝近百張流蘇與杜鵑嗎?說我越來越渴望獨處嗎?還是說檢查後一切平安,稍放心了,又忐忑的等明年到來嗎?都是也都不是,其實只有最基本的制式話語:近日一切都好、不必記罣、好好照顧自己、祝你平安快樂。

  得以認識你這樣的孩子,是所有師長的夢想,我依然記得你昔時字跡,也依稀記得一些錯身而過的屬於你的事,總之,我目前很好,做想做的工作,生活無虞,又有餘暇發呆,間隔的接獲老學生的問訊或消息,都是開心的。

  自去年由報端知你目前的工作後,就想幫一點忙,用得著我處,請告知。再次見到你,真好。有機緣自會再見的,祝福你一切如意。

  必須再說一次,你真的讓所有認識你的人為榮。

   

  我想到當天演講結束的時候,急著趕赴下一個約會,所以其實和昔日的恩師見面,卻沒有能夠坐下來好好說說話,但像老師在信裡說的,就算真的坐下來,又該說什麼?一切都安好,不用牽掛?老師看得果然是比我更透徹的。

  臨別的時候,老師靜靜地陪我走出校門口,那段路上我問她:

  「從這裡怎麼去永康街?」

  「不知道,」老師搖搖頭,「我都是用走路的。」

  從那所高中到永康街,徒步至少也有一個小時的路程,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來得及,結果只得匆匆說了再見,就跳上計程車,但是心裡真正想說卻沒有說出口的,是多麼羨慕老師可以在這個繁忙的城市裡,理所當然的走長長的路,發長長的獃,同樣居住在車水馬龍的城市,我的步調卻顯得多麼匆忙而不耐,或許也是因為這樣,原本好多能說的話,能做的事,都因為我的匆促而作罷。

  雖然我已經再也不是十二歲含著喉結硬著頭皮背誦泰戈爾詩句的少年,但是這位和我同月同日生的老師,卻在多年之後,仍然持續透過身教,告訴我一些從來沒學會的事情,努力的結果卻是將自己捲入城市人的匆忙,讓我忘記了自己心上越來越重的負擔,忘記了學習在城市裡面放鬆腳步。或許我應該回信,說:「下次再回到台北,讓我去校門口接妳,一起慢慢散步走到永康街罷。」

  在這個城市裡,如果什麼都不做,只等著巧遇與緣分的到來,那麼我們跟每個想念的人,最後就都只能說聲「好久不見」。我想現在是該學著改變和世界溝通方式的時候了。

 
大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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