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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紅色柺杖
黑柳徹子◎著

  我五歲多快上小學一年級時,腳出了毛病。在一個準備要去上幼稚園的忙碌早晨,我對媽媽說:

  「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腳好痛喔!」

  媽媽停下正在準備早餐的手,說:

  「糟糕!我聽說晚上睡覺的時候腳痛,問題一定不單純,走,我帶妳去看醫生!」 我可不想去看什麼醫生,於是連忙說道:

  「一定是因為我昨天翻觔斗的時候沒翻好摔倒了才會這樣,現在已經不痛了。」並在母親面前蹦蹦跳跳。

  可是,媽媽並不聽我的辯解,我被媽媽半拖半拉地帶到醫院去了。那時候我們家住在東京的洗足池附近(那是一個頗有來歷的池子,傳說日蓮上人曾在那裡洗過腳),所以就去位於附近的昭和醫專(即現在的昭和大學)附設醫院。一位朝氣蓬勃的男醫師幫我做了各項檢查之後,立刻對媽媽說:「您女兒得的是結核性髖關節炎!」我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就被放到病床上,一下子從右腳腳趾到腰部,全被泡了黏糊糊的石膏的繃帶給纏得緊緊的。我被上了石膏!

  上好石膏之後,醫生說:「不錯不錯,真不錯!」並柔和地敲敲我的腿。我本來以為很快就可以拆石膏的,不料就這樣住進了醫院。不過,因為是第一次住院,很多事情都覺得很有趣,所以既不感到寂寞也不覺得無聊。那時候,醫生告訴我父母就算病痊癒了,恐怕也是得一輩子拿拐杖。毫不知情的我每天過得無憂無慮地。躺在床上不能翻身,眼睛只能往上看,每天就看看書,或兩手拿著洋娃娃、絨毛娃娃,在胸前自導自演玩偶劇。那時候我已經會認平假名和片假名,這並非是幼稚園硬教的,是因為自己想看書,而且當時所有的漢字都標注有平假名,因此只要看得懂平假名,稍微難一點的書也可以看得懂。護士們也都很和藹可親。不過,醫院的飯菜沒有家裡的好吃,我最討厭的是那四四方方的紅燒凍豆腐。盤子上明明一點湯汁都沒有,但用筷子一壓,就會噗哧一聲地冒出茶色的汁液來,真的是好討厭那個東西喲。現在,凍豆腐已經變成我喜歡的食物之一,可是那時候真的是完全無法接受。由於躺在床上不能動,因此都是由護士或媽媽餵我吃飯,可是一見到紅燒凍豆腐這道菜,總會特別親自拿筷子壓壓看,看湯汁一滲出來,便覺得這東西真是噁心!這或許是對討厭的東西的一種好奇心吧,越怕就越想看。而醫院的飯菜中經常會有凍豆腐這道菜。

  在醫院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有一天,護士小姐告訴我隔壁病房住著一個和我生一樣的病,而且年紀相近的女孩子。可是,我也沒辦法自己走路去看看她,只是心想「喔,真的嗎」罷了。

  那陣子我的運氣真是糟透了,當時從右腳背、腳踝、小腿、膝蓋、大腿、整個肚子一直到腰,全都裹在已經變得硬梆梆的石膏繃帶裡,只露出右腳的腳趾,這種時候竟然還得了猩紅熱。這是一種傳染病,所以我的右腿還上著石膏,就從昭和醫專被送進附近的傳染病醫院荏原醫院。得了猩紅熱這種病,身上的皮膚會剝落,就像蛇脫皮一樣,弄得好的話,手上的皮膚還可以剝得像只手套呢。此外,身體也會發癢。猩紅熱好不容易才好,回到昭和醫專沒多久,這回又得了水痘。水痘也是一種傳染病,因此我又撐著右腿,再次被送到荏原醫院。長水痘時,身體也非常癢,癢得我都快哭了。全身長了很癢的水痘,露在外面的部份還可以抓一抓,擦擦止癢的軟膏,可是裹在石膏裡面的部份,手根本伸不進去,真是癢得非常難受。從石膏上面拍打也無濟於事,想從腳趾或腰部那裡把一根棍子伸進去,可是根本行不通,全身真是癢個不停。後來,還是爸爸幫我想到一個好辦法,把一支薄薄的長尺從縫隙伸進去勉強搔搔癢,這麼做讓我在心情上稍微紓解了一下。我拍手大叫:「太棒了!」我非常感激爸爸,他每天忙著演奏小提琴,還為我絞盡腦汁想辦法。但是,儘管有了這個辦法,還是有很多地方搆不到,像膝蓋後面等等,真是癢得不得了。可是,我一點也不哭鬧,縱然癢得不得了,讓我忍耐到幾乎要打哆嗦,我也不哭。現在想來真是佩服自己,我之所以不哭鬧,是因為當時覺得護士和爸媽都已經盡最大努力來照顧我了,再要抱怨什麼,就太對不起他們了。

  因為這兩次生病,我躺在帶有輪子的病床上,在醫院進進出出,也有機會偷偷瞧一瞧隔壁病房的情形。和我生一樣病的那個女孩,究竟是什麼樣子呢?我看到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像我一樣仰躺著。也看到她的臉。那是一個有著鵝蛋臉、留著妹妹頭,眉清目秀的女孩子。她也看到了我。

  日子一天天過去,拆石膏的日子終於來臨了。才幾個月的時間,上了石膏的右腿就變細許多,而且,這段時間裡,個子似乎也長高了,左腿比上了石膏的右腿長了不少。所以,我雖然能夠站起來,卻無法走路,而且更嚴重的是,我甚至忘了該怎麼走路。

  我一出院,便開始進行現在所謂的復健。聽說,一家位於神田駿河台,名叫名倉的醫院很不錯,所以每天我就去那裡做電療。在印象中,有好幾條像是各種顏色繩子的電線,從一個很大的箱子彎彎曲曲地延伸出來,醫院就是用那個來幫我做腳部電療。另外,我也接受了按摩治療。

  後來,還去了湯河原的溫泉。陪我去的是我爸爸的媽媽,也就是我的祖母,和一位年輕的保母。我很怕這位祖母。我們住在旅館裡,不管我醒得有多早,每當睜開眼時,總發現她已經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衣服穿得整整齊齊地在看書。我在一旁哇哇地大聲唱歌,或是在榻榻米上滾來滾去亂蹦亂跳,祖母也絕對不會訓斥我:「安靜一點!」只是從書本上抬起眼來,輕聲地說:「我不喜歡有聲音。」如此而已。我只好不發出聲音躡手躡腳地行動,和她一起看書。我這位祖母似乎並不是討厭小孩,有一天她還給我看她頭頂上一處禿掉的地方,那塊地方圓圓的,直徑有三公分左右。祖母告訴我:「因為以前是梳圓髮髻,總是把所有的頭髮在這裡緊緊地挽成髮髻,所以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她還說,現在她梳這種把頭髮挽起來的髮型時,都會精心地梳理以便遮住那個地方。從那以後,我總是想辦法希望能比祖母早起,好在她梳好頭之前看看那處禿的地方,可是沒有一次成功,當我醒過來時,祖母總是已經在看書了。

  我們雖然住在旅館裡,但不是在那裡洗溫泉,而是去附近一處據說很有效,名叫「真魔音」(mamanenoyu)的溫泉。每天下午,我都和保母一起去那裡。來這裡泡溫泉的人有燙傷的、受傷的,還有患各種疾病的。大部分都是大人,小孩子很少。「真魔音」溫泉有一個很大的浴池,周圍非常寬敞,可以容納很多人躺在那裡。浴池中的水是茶色的,站起來時,會發現下面黏糊糊的,有點可怕。有趣的是,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種大而細長的綠色葉子,把葉子在浴池裡泡一下,然後躺下來,把葉子貼在身體的某個部位。那大概是藥草之類的東西吧?有一個老爺爺還拿著好幾片呢。也有中年婦人。現在想想,那裡應該是一個男女混浴的溫泉吧。
我在那裡認識了一個男孩,聽說他是因為跳進滾燙的洗澡水裡,導致全身燙傷。他全身貼滿了葉子,臉朝下躺著,起先我還以為他是在玩捉迷藏什麼的呢。那個男孩看來年約小學四年級,我已經忘記跟他說了些什麼。只記得他是由媽媽陪著來的,他媽媽對旁邊的人說:「我這孩子真是個冒失鬼,也沒先用手摸一摸洗澡水燙不燙,就一下子跳進去,才會全身燙成這樣。」那個男孩從葉子下爭辯道:「那是因為浴缸的蓋子……」但他媽媽並不聽他的辯解。

  我向他媽媽要了一片葉子。很珍惜地把葉子放進浴池裡沾一下水,然後在右腿上四處移動,像那些上了年紀的歐吉桑一樣,枕著胳臂側躺著,一動也不動。有一個男的坐著把一片葉子放在頭上,真搞不清楚他想治療哪裡?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我的右腿也很快地長長了。或許從醫學的觀點來看,並不是這麼回事,可是,我覺得既然右腿變得和左腿一樣長,這就表示右腿還是長長了。終於能夠走路了。我沒聽說過得一輩子靠拐杖走路這件事,所以也就認為會走路是很理所當然的。終於到了從湯河原回家的日子。坐著當時還是很新奇的電動火車,在中午時分到達了品川車站。我看到爸爸和媽媽站在月台上,連忙朝他們跑過去,想要告訴他們電動火車的事。跑到跟前一看,發現他們兩個人都在哭,大吃一驚,好擔心是不是因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事,這時爸爸抱住我,說道:

  「小荳荳,恭喜啊!」

  我這才知道爸爸並不是傷心,也就高興了起來。事情過了很久很久以後,才聽說他們是因為看到我一邊叫:「爸爸!媽媽!」一邊跑過來的身影,不禁喜極而泣的。現在的我可以想像對父母親而言,看到被醫生宣告得一輩子靠拐杖的我跑過來時,有何等喜悅。後來,聽說醫生對媽媽說:「這簡直是近乎奇蹟啊,一萬人當中大概只有一個人能痊癒到這種程度。」但是,五歲的我還不明白當人高興的時候原來也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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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角形
黑柳徹子◎著

  我絕對忘不了那一天。那是附近的小學舉行簡單入學考試的那一天,五十個左右的小朋友被安排進到教室裡,在位子上坐好。每張桌子上都有五、六塊塑膠製的圖形塊,有正方形、三角形,還有一些是比較奇特的形狀。一位女老師對我們說:「請用這些圖形塊組合成一個大三角形。」

  我一看,心想:「這簡單!」便開始動手組合起來。但不知為何,怎麼樣也拼不出一個三角形,一會兒三角形斜邊凸出了個四方形的角,一會兒三角形底邊不成直線,不管怎麼拼都拼不出來。

  老師說: 「做好的人可以先離開教室回家。」

  過了一會兒,坐在前面的一個小朋友拼好了,他站起來得意揚揚地走了出去。接著,我前面的人也站了起來。我看了看他,心想:「我的腦筋應該比他好啊,奇怪!」

  我一直搞不懂為什麼自己拼不出來?以前雖然沒做過,但只不過是把五、六塊圖形組合成三角形,為什麼竟然不會呢?終於,我旁邊的人也走出去了。大部分的小朋友都已經完成離開教室,而我卻還排不出來。我回頭看了一看,剛才走廊上還站著許多陪考的家長們,可是現在差不多只剩下媽媽一個人而已。媽媽隔著玻璃窗憂心地看著我,我朝著媽媽微微一笑,揮了揮手,媽媽也對我揮揮手。我不想讓媽媽擔心,也不想讓她看到我焦急的樣子。我全神貫注地重新組合了好幾次,但排出來的圖形一會兒像箭號,一會兒又像聖誕樹,根本無法變成一個三角形。終於,偌大的教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又回頭看了看,媽媽笑著對我揮揮手,我也笑著揮了揮手。一個才五歲的小孩,就那麼不願讓父母擔心啊,想想真教人心疼。我並不是怕媽媽會以為我是一個什麼都做不好的笨小孩,只是不想讓媽媽知道,我對自己解答不出來這件事感到丟臉感到懊惱,我希望她以為其實我是一下子就可以組合出來,只是故意在開玩笑,而且,事實上我也可以辦得到。 那位女老師終於走過來,對我說道:

  「哎呀,妳還沒排出來是嗎?好了,不用再做了。」那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老師。

  我小聲說道:

  「我想再試試看。」可是,想到老師就站在一旁看著,我拼出來的圖形就更奇怪了。過了一會兒,老師看看手錶,斷然地說:

  「好,停,時間到,不用再試了。」

  我可以感覺到老師的意思是「反正再等下去,妳大概也排不出來!」這對我而言,和被人家說:「妳是什麼都做不好的笨小孩」是一樣的。我傷心地站了起來。想到剛才來學校時,我是那麼開心,而現在卻……。雖然沒有哭出來,但心裡其實是很想哭的。當我把臉轉向媽媽,媽媽立刻對我招招手,我跑到媽媽身邊,說道:

  「我拼不出一個大三角形。」媽媽聽了說:

  「就算讓我去做,我也一定拼不出來。」

  我和媽媽手牽手,沿著走廊步出學校。外面已經是天色微暗了。

  「我進不了這個學校了,是嗎?」

  聽我這麼問,媽媽回答:「我不曉得耶,應該沒問題吧?」

  我邊走邊想:「真想看看那些各種形狀的塑膠板組合成一個完整三角形的樣子,如果老師來做,是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拼出來呢?」「要是老師肯拼給我看看,那該有多好!」我既不是一個好勝的小孩,也不認為自己很聰明。可是,搞不清楚為什麼大家都會,只有我不會呢?老師的那句「不用再試了」一直還在耳邊揮之不去。長大後經常被人家說是把「反省」這兩個字忘在娘胎裡的我,對這件事還是感到打擊很大。

  到家以後,我只對心愛的狼犬洛基說出心裡的話。「真是太奇怪了!那種題目那麼簡單,我怎麼不會,而且竟然只有我一個人不會,搞不好是我那裡面有和別人不一樣的圖形塊,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老師應該會發現啊!」

  我覺得洛基把我的話都聽進去了,而且也可以了解我的心情。因為牠輕輕地舔了舔我的手,彷彿在說:「沒關係!我知道妳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後來上了小學,第一次拿到成績單,也是先偷偷地拿給洛基看。這是因為,我認為牠肯定會替我高興。從這一點來看,雖說小孩子比大人們想的要懂事得多,不過有時也會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譬如說向狗傾訴自己的煩惱啦。不過,也許狗真的可以理解呢!至少我在洛基的安慰之下,睡了一覺的我,第二天起來就把昨天的事情幾乎忘得乾乾淨淨了。但第二天一起去幼稚園,在喊「再見三角形」的時候,我的聲音變得比以前小一點,這倒也是事實。

  如此一連串地寫下來,覺得自己五歲時所想的事,好像和現在沒什麼差別。如果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我現在能夠走到那個拄著紅色拐杖的女孩身邊,對她說:「很高興見到妳!」在品川車站的時候,我一定會和爸爸媽媽一起落淚……。

  怎麼會因為這種事就讓我耗掉六十年的光陰呢,但我非常喜歡的一位德國作家耶里希•凱斯特納說過:

  「重要的是,要經常和自己的童年保持接觸。人們長大之後,理應和童年一樣擁有著一顆純真的心靈,然而奇怪的是,這似乎變得越來越難了。」 這句話激勵著我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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