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大半個地球，隔著太平洋的日與夜，從電視新聞的現場轉播裡，我看見那個十六歲女孩的眼神。
茫然。渙散。無法聚焦。那雙眼睛裡沒有靈魂。
這女孩正置身於一個災後現場，新聞旁白表示，自從那場天災發生之後，她就沒再開口說過話。
女孩或許在那場災難之中失去了家庭和親人，連帶地失去了安全感與歸屬感，失去了對過去的信靠和對未來的期待。劇烈的撞擊瞬間斷裂了她的人生∣∣只是一瞬之間，一切都灰飛煙滅了。對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來說，這無異於生命的崩盤吧？雖然，她還活著，卻沒有活著的力氣，身與心之間全憑一絲氣息牽連，宛若遊魂。
「失去」是一本黑色的人生作業簿，很難寫，但不能不寫。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是生離，就是死別，誰也陪不了誰到永久，然而只要曾經相依相親過，即是生命履歷表上的戳印。無常與永恆，原是一塊金幣的兩面。
我曾經擁有過一隻心愛的小狗，牠柔軟的絲毛在陽光下是金棕色的，在月光下卻變成了灰藍色，圓圓的眼睛在室內是碧綠色的，在屋外卻又變成了咖啡色，這隻美麗的小狗令我著迷，我簡直以為牠是我的小孩。因為太擔心會失去牠，所以我常常做噩夢，夢到牠長出翅膀飛出我家門窗，消失在雲天之間。我總是在夢裡驚嚇得醒過來，一再反覆確定牠正睡在我枕邊的籃子裡，卻還是不能真正放心。
後來，我真的失去牠了，卻發現在夢裡預演過千百遍的離別其實沒有那麼恐怖。
更後來，我又陸續失去了更多更珍貴也更心愛的東西，但一次又一次的失去經驗，反而令我一次比一次更接近某種徹悟與了然。
就是不執著吧。「失去」這本黑色的人生作業簿，要說的也不過就是這一條道理而已。
德川家康說：人生是一場沿途不斷丟棄沉重行李的旅行。執著於某人某物某時某地，結果往往是把自己的心靈失落在遙遠的他方；不執著於某人某物某時某地，生命的旅行才能自在輕盈。
「失去」並不可怕，因為過不了「失去」的難關而失落了自己，才是真正的悲哀。
而且，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根本無所謂「擁有」，當然也無所謂「失去」。
我希望，也相信，那個十六歲的女孩會漸漸好起來的。我知道，也相信，學習過「失去」這門功課的她，往後的人生裡將會有更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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